九月初三,寒露。
这几日,长安城的早晨开始有了白霜。薄薄的一层,像是谁在夜里悄悄撒了盐,天亮前就走了,只留下那些细细的、亮晶晶的痕迹。
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不再有秋日那种温吞的暖意,而是硬邦邦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亮。
宫道两旁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伸出的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几株老梅终于彻底安静了。没有叶子,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和树皮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纹。
蔷薇只剩几根枯藤,缠在墙上,像是用墨线画上去的。墙角那些杂草彻底黄透了,趴在地上,一碰就碎。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还在开着。可已经不是之前的样子了。花朵稀疏了很多,不再挤挤挨挨,而是三三两两地散在枝头,像是被风吹散的人群。
花瓣也不再饱满挺括,边缘有些卷曲,颜色从嫩黄变成了淡黄,又从淡黄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那香气也淡了,若有若无的,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可它们还在开。
苏轻媛站在窗前,看着那丛花。她已经看了一整个秋天,从第一朵花苞冒出来,到现在。她知道,这些花快要谢了。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是今晚。风一吹,最后那几朵就会飘落,落在泥土里,变成明年春天的肥料。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一朵。花瓣薄薄的,凉凉的,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她缩回手,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什么都没有。书稿交了,信写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有人。
是周大人。他站在廊下,负着手,望着那丛野菊。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树桩。
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脸上的皱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窗前,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
他忽然动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它吹走了。
那片叶子飘飘忽忽的,在晨光中打了个旋儿,落在墙角,不动了。他直起身,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晨光与寒意,他看见了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廊下渐渐远去,袍角微微晃动,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苏轻媛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她轻轻关上窗,回到书案前,坐下。
午时三刻,东宫澄心斋。
陆锦川和苏如清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的棋子稀稀落落的,不像是在下棋,倒像是在摆什么阵势。
黑白两色散落在纵横交错的格子上,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的,谁也不挨着谁。
陆锦川拈起一枚白子,举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他的目光在棋盘上缓缓移动,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从聚成一团的黑子到散落四处的白子。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棋子,感受着它光滑的表面和温润的触感。
苏如清坐在对面,没有看棋盘。他在看太子。看太子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太子抿着的嘴唇,看太子握着棋子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稳。
“殿下,”他忽然开口,“您在想什么?”
陆锦川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如清,看了片刻,然后把那枚棋子放回棋盒里。
“如清,”他道,“你说,这盘棋,还能下多久?”
苏如清低头看了看棋盘。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谁也看不出谁占了上风。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殿下,棋局还没有到中盘。”
陆锦川看着他,目光深邃:“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到中盘?”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太子在问什么。不是在问棋,是在问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藏在暗处、等着他们犯错的人。
“殿下,”他道,“那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陆锦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怎么说?”他问。
苏如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棋盘旁边。纸是粗纸,边角有些卷,上面只有几行字,写得极密。陆锦川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周明上吊的事,我知道了。”
苏如清道:“他没死。被家里人救下来了。可他现在躺在床上,说不出话,只是流眼泪。”
陆锦川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他怕什么?”
苏如清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斟酌着每一个字。
“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死了之后,他的家人怎么办。”
陆锦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黑子白子,聚的聚,散的散,谁也看不清谁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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