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冰冷水汽，混合着浓郁不散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赵无妄兀自站在原地，失神地望着那具已然僵冷的“暗潮”头目尸体，“画中魂”三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将手刃部分仇敌带来的短暂宣泄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寒意与迷茫。
萧墨沉默地检查着其他杀手的尸体，确认再无活口，动作熟练而机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只是他紧抿的薄唇和比平日更显冷硬的侧脸轮廓，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苏云裳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萧墨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赵无妄，清丽的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兄长下落的忧虑，以及……一种逐渐清晰起来的、混合着震惊与怀疑的情绪。
月无心收拢了四散的蛊虫，那些闪烁着磷光的小家伙们乖巧地钻回她的衣袖。她拍了拍紫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赤足踏过血洼，目光在赵无妄和萧墨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苏云裳那张写满心事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出即将上演的好戏。
沈清弦紧紧抱着那个装有手稿的皮质背囊，这是他们此行最重要的收获。她走到赵无妄身边，看着他苍白而空洞的脸色，心中一阵抽痛，轻声唤道：“无妄……”
赵无妄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强行将翻腾的心绪压下。仇要报，谜要解，路还要继续走。他看了一眼沈清弦和她怀中的背囊，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焦点。“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众人沿着暗河向下游方向行进，寻找其他出口。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几人之间。
终于，在曲折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线天光。拨开垂落的藤蔓和茂密的灌木，他们竟从一处隐蔽的山壁裂缝中钻了出来，重新回到了月光笼罩的地面。回头望去，龙脊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方才地下那一场惨烈的厮杀，仿佛只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一场噩梦。
暂时安全后，压抑了一路的苏云裳，终于忍不住了。她停下脚步，目光直直地看向正在用布条重新包扎左臂伤口的萧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护卫。”
萧墨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的武功……还有，那些杀手对你的称呼……”苏云裳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那份质疑却清晰无误，“你对他们……似乎非常了解。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问题如同利针，刺破了勉强维持的平静。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萧墨彻底停下了动作，垂着头，阴影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他沉默着，像一块骤然冻结的寒冰。那是一种默认，也是一种无言的抵抗。过往如同溃烂的伤疤，他不愿，也不知该如何去揭开。
赵无妄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挡在了萧墨与苏云裳之间。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以及一丝经历大变后的疲惫与冷硬：“苏小姐，每个人都有不欲人知的过去。萧墨是我的人，他的忠诚，我自有判断。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的维护在意料之中，但那句“我的人”和明显阻止追问的态度，却像一道清晰的界线，将苏云裳划在了“外人”的范畴。她是为了寻找兄长才卷入这一切，冒着生命危险提供了关键线索，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需要被防备的对象。
苏云裳看着赵无妄那冷峻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又看了看依旧沉默如石、仿佛将自己封闭起来的萧墨，一股委屈、愤怒与不被信任的凉意涌上心头。她并非不通情理，也明白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方才地下河畔，萧墨与那些杀手同源却更加狠戾的武功，以及对方“叛徒”的指控，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这个日夜护卫在侧的沉默男子，其出身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而这份黑暗，是否会对寻找兄长产生影响？是否会给这个本就脆弱的团队带来更大的危险？
“赵公子，我并非有意探人隐私。”苏云裳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但事关我兄长安危，也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若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这同盟，又如何能彼此依托，应对接下来的风波？”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清弦脸上，带着一丝寻求理解的意味。
沈清弦心中轻叹。她能理解苏云裳的担忧，也能感受到萧墨那份沉重的、不愿回首的过去。她正欲开口缓和几句，月无心却抢先一步，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哎呀呀，这就开始内讧了？看来这‘画中魂’还没做成，自己人倒要先变成冤魂了？”她晃了晃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小丫头说得也没错，身边藏着个从狼窝里出来的，是得小心些。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看向赵无妄，“有些人啊，就喜欢养些危险的家伙，觉得够狠，够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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