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时间失去了刻度。
日升月落被浓厚的、永恒流转的信息雾霭隔绝在外,据点核心区笼罩在一种恒定的、灰白暗淡的微光中。那光芒源自雾霭本身,一种由混沌信息、规则残响与微弱能量余晖共同构成的、非自然的光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不是腐败,也不是清新,更像是旧纸张、冷却的灰烬、微弱臭氧以及某种……极其淡薄的、类似“思考”的金属涩味的混合体。
幸存者们龟缩在几处相对完整、未被雾霭直接笼罩的断壁残垣下,依靠着废墟中翻找出的有限物资和自身残存的力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他们如同被困在巨大玻璃皿角落的微生物,茫然、疲惫,却又不得不因生存本能而缓慢蠕动。
雾霭,成为了他们世界新的“天空”和“墙壁”。它缓缓流转,看似平静,却无人敢轻易踏入。那些试图探入灵觉的人,都感受到了那种混乱的认知干扰和细微的精神污染,不得不迅速撤回。有人冒险丢入一块碎石,石块在雾霭中并未消失,但表面迅速覆盖上了一层与雾霭同质的灰白色附着物,并且其内部结构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检测的、基础信息层面的轻微改变。
它不杀人,却同化、改变一切进入其领域的事物。
而那三个扭曲的音节——“承载”、“维系”、“观测”——如同这片诡异生态的“背景噪音”,每隔大约一个时辰,便会从雾霭深处、通常是从原先静室所在的涡流中心区域,准时“回响”一次。音调和断续方式每次都略有差异,但核心音节不变,仿佛一台损坏的留声机,固执地重复播放着唱片上最深的那道划痕。
这规律性的“回响”,成为幸存者们感知时间流逝的唯一蹩脚参照,也加深了他们心中的怪异与不安。它提示着,这片雾霭并非完全的无序混沌,其内部存在着某种残留的、机械般的“规律性”或“惯性”。
玄臻盘坐在一处半塌的拱门下,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双目微阖,看似在调息,实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周围环境的细微感知中。他的灵觉如同最敏感的触须,小心翼翼地避开雾霭主体,只在其边缘游走,捕捉着那些逸散出来的、最细微的波动和信息碎片。
他“听”到了雾霭深处,除了那三个主要音节外,还有更多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识的、更加破碎混乱的杂音呢喃。有时像是一段残缺的符文吟唱,有时像地壳深处岩石的摩擦,有时又带着一丝属于林晚记忆碎片中的特定语调转折,或是山魈沉重呼吸的节奏感。但这些都如同风中碎絮,无法拼凑。
他“看”到了雾霭流转中,偶尔会浮现出一些极其短暂、稍纵即逝的“意象碎片”——可能是半片扭曲的湛蓝星辰虚影,可能是一角龟裂的大地图案,可能是一缕翠绿藤蔓的闪光,甚至可能是一道猩红冰冷的公式片段。这些碎片毫无逻辑地闪现、湮灭,如同一个巨大、混乱、濒临崩溃的梦境在现实层面的断续投影。
他“感觉”到了脚下大地深处,那原本狂暴的混沌基底,在与雾霭接触的区域,似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僵持”与“缓慢渗透”状态。混沌的力量不再狂暴喷发,而是如同粘稠的原油,缓缓地、持续地向上“浸润”着这片雾霭区域,试图将其纳入自己那无定形的怀抱。而雾霭,似乎也在以其特有的信息态结构,“过滤”、“吸纳”甚至“轻微改造”着这些浸润而来的混沌本质。
一种缓慢的、双向的、在微观规则层面的融合与变异,正在这片死亡废墟下悄然进行。
更令玄臻在意的,是外部的“网”。
猩红的浪潮依旧包围在外围,如同环伺的兽群,沉默而冰冷。但那种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攻击压力消失了。高悬的“湮灭裂隙”在第一次攻击被“污染干扰”后,并未再次发动。它仍然存在,但其形态变得更加“内敛”,边缘的波动几乎停止,更像是一个纯粹的“观测孔”或“逻辑锚点”。
“网”的意志并未退去,而是转变了模式。
玄臻能隐约感知到,无数极其细微的、非攻击性的探测波动,正如同无形的蛛丝,从猩红浪潮的方向,极其谨慎地、一层层地扫描、接触、分析着这片雾霭区域的外围。这些探测波动的频率、强度、编码方式在不断变化、调整,显然在尝试建立对这片新型“异常区域”的全面认知模型。
它们不进入雾霭深处,避免直接接触可能存在的“规则污染”。
它们像最高明的细菌学家,隔着培养皿的玻璃,用各种光谱和探头,分析着皿中那个新菌落的形态、成分、代谢产物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性。
“网”正在观察。
以一种绝对理性、绝对冷静、剔除了一切不必要风险的方式,观察着这个由它自己未能完美“擦除”、反而催生出的、混合了多种“异常变量”(混沌基底、星蚀残留、据点废墟)的新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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