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上的烟还在升，那只由螺旋状轻雾凝成的眼睛悬在空中，一动不动。沈清鸢盯着它，手指缓缓收回袖中。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出声示警，只是将十指轻轻搭上琴弦。
琴未响，心已动。
她闭眼，用《察线》曲的余韵回扫自身神识——药炉传讯虽奇，但苏眠的气息真实，他指尖残留的痛意、喉间压抑的喘息、脚步迟缓的节奏，都在共鸣术中留下痕迹。这不是幻觉。那缕烟是警告，不是蛊惑。
她睁眼时，目光已稳。
就在此刻，院外传来鼓声。三声短，两声长，是西域较艺开场的信号。
裴珩站在门口，听见鼓声立刻转身。他看了沈清鸢一眼，低声道：“他们来了。”
她点头，抱起古琴走出偏殿。夜风卷着沙尘从西边吹来，带着异域香料与铁锈混合的气息。两人并肩穿过长廊，直赴较艺台。
台子设在听雨阁外场，四角燃着青铜火盆，火焰呈青白色，映得人影发蓝。台上已有三人立于其侧：两名执旗守卫，中间一人披黑袍，面覆银面具，手握一柄弯形骨笛。
魔音使。
他不动，也不语，只将骨笛横举胸前，似在等待对手登台。
裴珩停步，在台下道：“你若不愿上，我替你战。”
沈清鸢摇头：“这是我的局。”
她踏上台阶，裙摆拂过石板，落定于台中央。琴置身前，十指轻抚弦面。全场寂静，连风都停了。
魔音使终于抬手，摘下腰间一面铜镜，迎火一照。镜光一闪，投在地上竟不成影，反而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画面——先是黄沙漫天，继而出现一座倒塌的宫殿，殿门刻着扭曲的文字，像是某种古老誓约。
心镜术启。
沈清鸢感到一阵轻微晕眩，那是音波侵入神识的征兆。她立刻沉气凝神，以共鸣术护住心湖。她不抗拒幻境，而是让琴音随其流转，像顺水行舟，不争一时高低。
画面变了。
她看见一个女子跪在殿中，头戴凤冠，颈套铁链。她张嘴说话，却无声。嘴唇开合之间，只有三个字反复出现：救我。
这不是冲她来的幻象。
沈清鸢忽然明白——这镜中所困之人，并非虚妄，而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魔音使不是施术者，更像是被迫展示者。他的情绪藏在音波之后：压抑、愤怒、还有一丝无法挣脱的屈辱。
她指尖微动，拨出一个单音，《破妄》起调。
音波如针，刺入幻境边缘。那女子的身影晃了一下，随即更加清晰。沈清鸢捕捉到她的面容细节——眉心一点墨痕，右耳垂缺了一小块。这特征她曾在一本西域旧档中见过，是三十年前失踪的皇太女。
她心头一震。
原来魔音使所执之术，根本不是攻击手段，而是封印解除后的残响。他被迫重现这段记忆，或许正是云容想要的结果——借她之手唤醒某些不该被记起的东西。
她不能再让幻境继续。
但她没有强行破术。
她改弦换调，弹出一段极轻柔的旋律，名为《藏秘》。这不是对抗，而是覆盖。琴音如风裹沙，轻轻拂过那女子的脸，将她的影像缓缓掩去。
与此同时，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幻音：“你镜中的秘密，我替你藏。”
话音落下，铜镜猛然一颤。
魔音使身体剧震，面具边缘发出细微裂响。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清鸢，仿佛第一次看清她是谁。
“你……怎会懂！”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全场哗然。
有人低声议论：“她做了什么？怎么魔音使会这样？”
“不是破术，是看穿了。”另一人喃喃，“她没打碎幻境，她把里面的人认出来了。”
沈清鸢仍坐着，手指离开琴弦，却没有起身。她看着魔音使，语气平稳：“你用的是心镜术，可你的心不在术里。你在怕，怕有人揭穿那女人的身份，也怕自己成为帮凶。”
魔音使站着，一动不动。他的手紧握骨笛，指节泛白，呼吸变得沉重。
台下众人屏息。
裴珩走上前一步，挡在沈清鸢身前。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威胁，只是站定，目光直视台上那人：“较艺已见高下。若你还有招，明日再续。”
这话看似收场，实则逼问——你若不服，现在就可以继续；你若退，便是认输。
魔音使没动。
过了片刻，他缓缓抬起手，触了触面具边缘。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下较艺台。步伐缓慢，却不乱。黑袍扫过石阶，消失在夜色里。
人群开始骚动。
“就这么走了？”
“沈家女赢了？”
“不对劲……她根本没动手，魔音使自己崩了。”
沈清鸢没理会这些声音。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琴，指尖轻轻碰了碰第三根弦。刚才那一段《藏秘》，耗了些心力，弦也有些松了。
她取出随身小锤，正要调音，忽觉眉间一热。
朱砂痣在跳。
她抬手碰了碰，那点红痕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她立刻想起天机卷中的一段记载——当血脉与古音共鸣，印记自现感应。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目光扫向铜镜残留的光斑。
那上面的扭曲文字，此刻竟与她记忆中的某段密文重合。
裴珩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看到了什么？”
她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西域皇室没亡。”
裴珩眼神一紧。
她站起身，将琴抱起，声音很轻：“他们只是被人囚着，等一个能听见他们说话的人。”
台下火盆忽然爆出一声轻响，火星飞溅。
她转身要走，脚步刚迈，耳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来自台下。
是铜镜落地的声音。
她回头。
那面曾映出幻境的铜镜，不知何时从魔音使离去的方向滚了回来，停在台角。镜面朝上，映着天空残月。
但镜中本该是月影的地方，却是一只眼睛。
一只活生生的、正在眨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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