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的手指还停在那卷刻着“云氏遗孤”的竹简上,指尖传来轻微的震颤。整间密室晃了一下,火把光影摇动,几片碎纸从架子上滑落,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慢慢收回手,目光转向石台中央那卷金丝缠绕的“天机卷·真”。
裴珩已经走回石台前,伸手将那卷竹简重新展开。
他站着读,声音一开始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念到第二行时,嗓音变了,变得干涩而沉重。“谢家‘寒音诀’抄录北境游吟诗人古调,增杀伐之意,去慈悲之心,列为家传绝学。”
谢无涯站在墙边,没有动。他的断箫忽然发出一声响,不是风吹的,也不是碰到了东西,就是自己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箫身,并蒂莲纹的位置有些发烫。
裴珩继续念:“裴氏‘九转兵策’实为前朝败将临终口述,由宫人笔录,后经三代修饰,伪称天授。”
他说完这句,手顿住,纸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沈清鸢闭上眼,共鸣术悄然发动。她没有弹琴,也没有开口,意识却顺着竹简上的文字沉了进去。刹那间,画面涌来——一个女人披发执炬,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是无数被铁链锁住的人。他们不挣扎,也不喊叫,只是看着她。她回头看了一眼五座祖先雕像,然后点燃了身下的柴堆。火焰升腾时,她抬手一挥,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化作星图烙印在夜空。
沈清鸢猛地睁眼,额头渗出冷汗。
“她不是毁典。”她说,“她是护住了这些人。”
裴珩合上竹简,手指还在抖。他把卷轴放回石台,背对着两人,低着头,双手撑在台沿。
“我们练的这些功夫……”他声音哑了,“是我们祖辈抢来的。”
谢无涯拔出墨玉箫,七道寒光破空而出,直击墙上“天机卷”三个大字。石屑飞溅,字迹崩裂,最后一笔划出长长的裂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他盯着那残迹,说:“从此再无天机。”
沈清鸢走到石台前,手指轻轻抚过“天机卷·真”的封皮。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东西是否真实存在。她想起小时候在密阁翻到的一本残册,上面画着一个农妇教孩子用木棍挡雨,说是“下雨时也能护住身子”。那时她不懂,为什么这种简单的动作会被记下来。后来那本书不见了,据说是烧了。
现在她明白了。
那些原本属于百姓的东西,全被收走、改名、封锁,再冠以世家之名,成了不可侵犯的秘传。
“母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她低声说,“有些秘密,比武功更重要。”
裴珩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一片暗沉。他看着满墙的竹简,一层又一层,每一卷都写着一个被掩盖的来源,一个被抹去的名字。
“如果我们把这些说出来,”他问,“五世家会怎么样?”
“会塌。”沈清鸢说,“但塌的是假的那部分。”
“百姓会乱。”
“但他们会有选择。”
裴珩没再说话。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他这一生都在争,在算,在布局。为了皇位,为了兵权,为了掌控一切。可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所依仗的一切,根本是偷来的。
谢无涯走到自己的竹简前,抽出一卷。上面写着“寒音诀”最初的名字叫《归途》,是北境牧民在风雪夜里唱给孩子听的歌,为了驱散恐惧。后来被人记录,加入杀意,编成音攻之术。
他把竹简放回去,手停在半空。
“我练这首曲子的时候,只想着怎么杀人。”他说,“从没想过它原本是用来护人的。”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你现在知道了。”
谢无涯点头。
裴珩缓缓蹲下,一只手按在地上。他的呼吸变重,肩膀微微起伏。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我母妃死的时候,我发誓要查清真相。”他说,“可我现在才明白,有些真相,不是别人藏的,是我们自己不敢看。”
沈清鸢没有回应。她走到阶梯口,抬头看上方的机关石板。五道血痕还在,颜色更深了。她知道,这个仪式不会再有第二次。从此之后,没人能用血脉封锁知识。
她转身,对谢无涯说:“把你的箫给我。”
谢无涯解下断箫,递过去。
她接过,放在石台上,正对着“天机卷·真”。然后退后一步。
裴珩站起身,走到另一侧。他从怀中取出半块龙纹玉佩,放在箫旁边。动作很稳,但手指关节泛白。
谢无涯看着那块玉佩,没有说话。
三人围着石台站定,谁都没有动。风从裂缝吹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页。其中一页飘到沈清鸢脚边,上面写着:“知识若成枷锁,宁焚不传。”
她没弯腰去捡。
裴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要把这些还回去。可谁来决定还给谁?”
“不是我们决定。”沈清鸢说,“是让它们回到本来该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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