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的两个海盗中,有一个伤势较轻的,被童威用刀逼着,断断续续招供:郑屠三日前就收到密信,说李俊必走汶河入海,所以早早带全部家当来堵截。原以为十拿九稳,没成想……
“没成想一场风暴,救了咱们的命。”费保长出一口气。
李俊却摇头:“风暴不是救星。”他指着愈发阴沉的天色,“这云不对头。黑水洋的雷暴,从来都是来得快去得快,哪有这般缠绵不绝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海天相接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是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
“是暗礁群!”倪云腾地站起,小船剧烈摇晃,“快划!离开这片水域!”
一道黑影如巨兽的脊背,毫无征兆地破开前方水面。
那是一大片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在昏暗中狰狞可怖。
更可怕的是,礁石四周的水流极其紊乱,八条小船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打着旋朝礁石撞去。
“弃船!游过去!”李俊吼着,率先跳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激得伤口刺痛。
他拼命划水,躲开一道漩涡,攀上一块礁石。
回头看去,众人七零八落,好在大多都活着爬上礁石。
只可怜那两个海盗俘虏,连同那箱文书,被一个浪头卷进礁石缝隙,立刻没了踪影。
八条小船全毁了,残骸在礁石间撞得粉碎。
天色彻底黑透。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风声、浪声,以及礁石缝隙里呜咽的水流声。
六十余人挤在几块稍大的礁石上,衣甲尽湿,瑟瑟发抖。
童威清点人数,又少了三个兄弟,定是刚才游水时力竭,被暗流吞了。
“淡水还有多少?”李俊问道。
“只剩……七皮囊。”费保声音发涩,“炒米全泡烂了。”
李俊沉默片刻,忽然道:“剥树皮。”
众人都怔住了。
李俊指向礁石高处,那里竟顽强地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叶子肥厚,在风中抖动。
“黑水洋的礁岛上,常有‘水婆娑’树,皮可嚼出汁水,暂解干渴。叶子苦涩,但能充饥。”
童威带人爬上去,果然剥下不少树皮。
众人分食,树皮又韧又腥,但总算喉咙里有了点湿意。
长夜漫漫。
李俊靠坐在礁石最高处,左臂伤口已麻木。
他望着漆黑的海面,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风暴、暗礁、追兵、悬赏……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哥哥。”阮小七摸过来,挨着他坐下,“想啥呢?”
“想宋江哥哥那句话。”李俊低声道,“他说海外有王气。可这王气,是要用人命去铺路的。”
阮小七沉默了一会儿:“哥哥后悔出海了?”
“不后悔。”李俊摇头,“只是突然觉得,咱们在梁山时,总觉得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如今真到了海上,才知天地之威,人力之渺小。”
正说着,倪云忽然“咦”了一声。
他指着远处海面:“那儿……有光。”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
在极远的黑暗中,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幽绿色光芒,随着波浪起伏。
“是渔火?”童猛挣扎着坐起。
“不像。”倪云眯着眼,“渔火是暖黄色,这光……是绿的。”
那点绿光飘飘忽忽,时而明,时而暗,但始终朝着他们所在的礁石群漂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距离礁石百步开外时,众人看清了——
那是一艘船。
一艘破败不堪、桅杆全断的老旧帆船。
船身布满珊瑚和海藻,木板霉烂发黑,船楼歪斜,舷窗里透出幽幽的绿光,像鬼火。
船头,一面破碎的旗帜耷拉着,隐约能辨出是“闽”字水师的旗号。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甲板上,影影绰绰,立着许多“人”。
那些“人”一动不动,姿势僵硬,周身覆满白色的珊瑚枝,在绿光映照下,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尸骸。
“鬼……鬼船……”一个年轻的太湖汉子牙齿打颤。
李俊缓缓站起,手按刀柄。
那艘鬼船,正被海流推着,不偏不倚,朝礁石群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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