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大雪纷飞，旬日未歇。云依依愈发觉得神思倦怠，懒于展动。
这日午后，云依依正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假寐，怀中抱着一卷闲书。然而连日的静养，令她周身都透着一股慵懒之气，那书卷摊在膝头，竟久久未曾翻过一页。
偏殿内，绢儿正轻声哄着小皇子入眠。忽见外头廊下，彤霞殿内侍朱达垂手侍立，身影恭谨。她恐惊扰了皇子安睡，遂悄然起身，撩开珠帘步至殿外，敛声问道：“可是有何要事？”
朱达眉梢眼角俱是笑意，遥指殿门方向道：“适才宋总管遣人来传话，说尚宫局已备妥大婚的喜服与妆奁，欲呈送娘娘御览甄选。可娘娘此时当在歇午，咱家不敢擅闯惊扰，特来寻姐姐通传一声，看能否代为入内觑看一眼？”
绢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见宋圭领着尚宫局的几位女官，已然行至阶前。
绢儿忙上前对宋圭福了一福，压低声音道：“有劳宋总管了。只是娘娘这几日身子懒倦，正在歇午，怕是要总管稍候片刻。”
“无妨，奴才可在此等候皇后起身。皇上吩咐了，万不能扰了皇后娘娘歇息。”
话音未落，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起初是一声，很快就连咳了起来。
绢儿脸色骤变，顾不得许多，匆匆撩帘而入，对着软榻上的云依依屈膝行礼，声音里满是焦急：“娘娘，您又咳了！要不要喝口水顺一顺？”
云依依缓缓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她那双因怀孕而更显清减的眸子，半睁半阖。她没有看绢儿，目光虚虚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气息，轻声道：“谁在殿外？”
绢儿含泪应道：“宋总管领着尚宫局送大婚的喜服和妆奁来了，奴婢怕惊扰您午睡，正不知如何是好。”
云依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极慢地坐直了些身子，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也耗尽了她不少力气。她对绢儿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
门帘再次掀开时，阳光有些晃眼，云依依下意识地遮了一下眼。宋圭见状忙令宫人动作快些，上前几步，行礼道：“娘娘万安！臣奉命督办此事，见娘娘凤体违和，实在忧心如焚。这等琐事，本不该来扰娘娘清净，只是事关大婚，皇上命尚服局送来了几款吉服的料子，请您过目选定。”
“近前来说话。”云依依倦怠地略略颔首。
宋圭让一名宫女手中捧着一个鎏金托盘，盘中整齐叠放着几匹流光溢彩的锦缎。云依依目光落在那些锦缎上——正红为底，其上金线绣着展翅翱翔的凤凰，每一根羽翼都流光溢彩，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另有宝蓝、绛紫等色，皆是华贵非常。这便是皇家大婚的规制，即便她已册立为后，这凤冠霞帔的殊荣与分量，依旧让她心头微震。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凤凰尾羽的纹路，触手温润，针脚细密得几乎不见。
“都很好。”她轻声道，“只是这红色……未免太过张扬了些。”
宋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回娘娘，大婚乃国之大典，正红色最能彰显中宫威仪，也最是喜庆吉祥。”
云依依闻言，点了点头：“也罢，便这件极好。”
她知道，李桇领选的这些，不仅是规制，更是他想给她最好的心意。这“张扬”的红，是他对她身份的最终确认，也是他给予她的、无人敢置喙的荣耀。
云依依的目光又落在了一套繁复沉重的凤冠上，她只看了一眼，便蹙起了秀眉，轻轻咳了两声，绢儿连忙为她拍背顺气。她缓了缓，才道：“太贵重了。本宫如今……受不住这个分量，换一套轻巧些的，本宫不需要这排场。”
宋圭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他原以为皇后是在借病推诿，或是故意立威，可现在看来，这位娘娘是真的身子不济，而且她的每一个要求，没有半分帝王家的骄矜，反而像一个体恤自己身体的普通女子，说出的再实在不过的道理。
待所有东西都粗粗看过一遍，云依依已经有些气息不匀。她靠在软枕上，对众人挥了挥手，语气里透出浓浓的疲惫：“都……退下吧。按本宫说的，重新备过，不必太过奢靡。”
直到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云依依才彻底松懈下来，瘫软在靠枕上，额上已见了薄汗。
绢儿心疼地为她擦拭，哽咽道：“娘娘，何必亲口说这些，让奴婢去回话便是。”
云依依轻轻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傻丫头，本宫若不亲口说清楚，只怕她们回不明白。这都是皇上对本宫的心意，万不能辜负了。”
她语声微滞，眸光渐染凝肃之色：“可这宫墙之内，何曾少了窥探的眼睛？本宫本是吴人，朝中那些老顽固，又怎会真心接受一个外族女子坐上后位？他们恨不能掘地三尺找出本宫的错处，参本宫一本，欲撼本宫坤位，再荐北胡淑女以充后庭。皇上待本宫情深义重，赐下这份尊荣，本宫焉敢因己身疏失，致圣上蒙尘受谤，左右掣肘？况大婚乃国之巨典，规制攸关，不可轻废，免启‘轻慢’之议；然若踵事增华，铺张扬厉，则恐为人所乘，坐实本宫‘惑主’之嫌。故此，本宫特申‘过重’、‘戒繁缛’之旨，意在昭示上下：纵居椒房之尊，亦知大体，善体君心，体国恤政，非若恃宠骄恣、昧于轻重之辈可比。”
绢儿听着云依依这几句缓缓道来的话，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觉绞紧了，心头“咯噔”一沉：原来娘娘说的哪里是“不要排场”？分明是把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揉碎了掰开了说给自己听。她是要在这波谲云诡的宫里，为皇上守着中宫的体面，为自个儿挣一条活路，还要让那些盯着“吴人皇后”位置的老顽固，连个“恃宠而骄”的错处都抓不着。往后自己跟着娘娘，不能只看眼前的事，更要学着“听弦外之音”；不能只想着伺候好娘娘的身子，更要帮娘娘把这“无声处的机锋”接过来，护下去。
绢儿鼻尖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原来娘娘……一直在替皇上扛着这些。”绢儿喉咙发紧，声音里带了哽咽。她吸了吸鼻子，低声应道：“奴婢明白了，往后娘娘说的每句话，奴婢都会细细咂摸背后的意思，绝不再只当是寻常嘱咐。”
此时窗外，细雪狂舞，宫阙万间尽没于苍茫混沌。远处的山峦，只剩下几抹朦胧的淡影，愈显天地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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