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五爷拎来几包用油纸裹得严实、散发着特殊辛香的物什,还有一小筐冻得硬邦邦、表皮深紫发亮的野山枣。
“这包,是宫里贵人赏下来的、北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雪髓椒,金贵得很。虽然赶不上贡品的级别,但也已经是普通人想也不敢想的奢侈货。还有这山枣,说是西山猎户采的,霜打后甜中带酸,开胃得很。这玩意儿倒是要多少有多少,放着也是放着。你看看,用这两样东西,能弄出点什么名堂不能?”
五爷说得轻描淡写,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期待。
金季欢的心猛地一跳——雪髓椒!这东西瞬间将她拉回那段寒冷与血腥交织的回忆。
是了,如今北地的雪髓椒贸易,只怕都已尽在楚晟一人的掌握之中。资金充足、兵强马壮,难怪能支撑他上京发难皇帝的底气。
“雪髓椒年年都有,去年我也进了一些,可这边的厨子不大懂怎么烹饪。你要是能用好它,那我会再进购一些。不过你得仔细着,不能浪费,这玩意儿今年产量大减,可贵着呢!”
听到最后这句话,金季欢在心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嗤笑。真有意思!事到如今,雪髓椒到底产量如何、品相如何,还不都是楚晟一人说了算?
这边对宫里说产量下滑、品相下降,那边把好的大的一转手卖去海外诸国,这事儿现在只怕也没人管得了他。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拳,目前她的手部功能已经恢复了许多,只是不能抬举重物、抓握也没有之前那么紧了。尤其右手受伤最重那两根指头,只能弯曲到原先的一半程度。
现在不是想前尘旧事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未来的人生全系于这份工作,得用全部心思应对才行。
她拿起一颗冻枣,剥开冰壳,露出里面饱满厚实的果肉,用小刀削下一片放入口中,那鲜明的酸味先声夺人,继而化作清甜的余韵,冰凉沁心。
雪髓椒倒不必尝了,之前在塞上春下的那些功夫没白费,可都在脑海里印着呢。
接下来的几天,五味斋的后厨时常传出一些令人费解的指令:
“冬枣烫一下去皮,煮熟,捣烂成泥——但是要把核先捞出来!”
“取块上好的鹿腩肉,不要切,用槌棒逆着纹理轻轻拍松,用姜汁、淡豉油和少许枣泥腌上。”
“熬一锅筒骨汤,但要极清,撇净所有浮油,只要清汤底子。”
“取些烟熏过的核桃,碾成细末,不要用油炒。”
“地窖里还有秋天存的山楂吗?一样的,去核,只要果肉,捣成泥,取冬枣泥三成的量混进去拌匀。”
厨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铛头又要搞什么名堂,但鉴于之前她那些新奇菜式取得的成功,他们于是都依言照办。金小满更是跑前跑后,成了姐姐最得力的助手。
金季欢时而在腌好的鹿肉片下锅前凑近细闻,时而舀一小勺汤底给她品咂,时而要求将雪髓椒粉末分三次、在不同火候时撒入。
数次的调整后,第一道“枣泥烟熏鹿肉”终于出炉。鹿肉片得极薄,在泥炉里被低温烘烤着微微翻卷,染上诱人的焦糖色;出锅前淋入用枣泥、山楂泥和清高汤熬制的浓汁,最后迅速撒上烟熏核桃末和一点点提味的雪髓椒粉。
是的,继她上次发明用雪髓椒籽熬芡汁后,她想到了用椒籽磨粉使用。
味道极浓的食材,无非就是熬汁、磨粉,既可以保存更久,也能精准控制用量,用较少成本就可将食材的味道发挥到极致。
新菜单中,另一道“菌皇狮子头配酸笋”则更费工夫。将五花肉剁成极细的茸,混入剁碎的北地口蘑和岭南菌菇,调入秘制酱料,不再油炸,而是用清汤慢火煨熟。狮子头嫩如豆腐,鲜味却层层叠叠。
随后另起一锅,用酸笋、豆芽、以及一味能提鲜解腻的西南草药吊出极清极淡却回味悠长的汤底,吃时再将狮子头放入汤中。
类似的菜肴还有好几样,并非都是这样费功夫的——毕竟费功夫的价格贵,所以其他大多以时令小炒为主。
新菜式挂上水牌的第一天,老饕们看着那名字和定价,大多持观望态度。直到一位尝遍天下美味的退休老翰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点了几样。
第一片鹿肉入口,他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鹿肉的野性醇厚、山枣的酸甜果香、烟熏核桃的坚果气息、以及那画龙点睛、让人舌尖微微发麻却欲罢不能的奇异椒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口感层次之丰富,味道碰撞之奇妙,是他平生仅见。
再尝那狮子头,清鲜无比,菌香扑鼻,配上那口开胃的酸笋清汤,竟将狮子头的肥腻感化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口鲜爽。
老翰林拍案叫绝,连呼“妙极!妙极!”
这声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好奇者纷纷涌进五味斋,品尝之后,无不惊艳。
“五味斋出了新菜!绝了!”
“比当年飞花居的金刀凤也不遑多让!”
“听说掌勺的是个女铛头,不动手,只动口!神了!”
“那我如果告诉你:五味斋的女铛头,就是飞花居当年那位‘金刀凤’,阁下又将如何应对?”
“什么??她不是、不是惹了祸事,避去不知道什么地方了吗?”
“那就不清楚了。不过据说她现下手受伤了,所以动口不动手。”
“害,难怪不声张呢!那么好的刀功废了,估计也不好意思用回以前的名头?”
老翰林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仰天长叹:“你们呐,真是又天真又愚蠢。”
被他讥讽到的人十分不服:“那您倒是说说,拿不了刀铲的,还叫什么厨子?”
老翰林挥了挥手,众人聚成更小更紧密的圈将他围在中间,听他讲他的“食经”:
“到底什么才叫好厨师?我告诉你们,能把味道玩得炉火纯青的,就是好厨师!食物真正的精髓,不就是在‘味’上吗?东西好吃,刀功不过是锦上添花。照我看哪,如今的金师傅,手下烹饪出来的味道,远胜彼时她在‘飞花居’的水准。不夸张地说,堪比下凡来的、拿捏五味的仙子!”
“什么?五味仙?这名字贴切!”
“哈哈哈哈五味斋的五味仙?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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