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难得的休沐日，金季欢晃晃悠悠去了茶楼。
时移世易，爱听评书的喜好却没变过。金季欢反倒觉得，隔了这一年多，京城的评书界似乎还翻新了不少花样，讲的本子也很新鲜。
她依旧是沏一壶茉莉花茶，要上一大盘瓜子儿，坐在角落些的位置，眯着眼。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把身上晒得暖融融的，听着听着不由得有些犯晕。
就在她几乎要睡过去之际，只听楼下街面儿上传来吵闹声，有人在骂骂咧咧说着什么。金季欢被好奇心撑起了精神，转身跪在椅子上往楼下看去。
茶楼下面是个糖人儿摊，摊主正在冲着一个小姑娘大喊大叫。金季欢更加好奇了，把身子往窗外用力探出去，实在是听不大清楚他们在吵什么，于是两口喝完剩下的温茶，将瓜子往袖囊里一倒，挤在人堆里就下了楼。
“……吹完葫芦吹猢狲儿，吹完猢狲儿还要吹海螺！老子我嘴都酸了，你跟我说你没钱？没钱你戏耍老子恁久！”
摊位面前站着的那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白白净净的，嘴巴倔强地抿着；面对摊主的指控，她只垂了眼眸静静立着，看着眼前的地面，身姿却有种挺拔的感觉，似乎此刻没钱付款的人不是她自己。
旁边渐渐也已经围拢了不少人，个别市井闲汉更是你一句他一句地调侃上了：
“小姑娘，老人家卖个糖人儿不容易！你怎么还这么欺负人家呀？”
“就是就是！哎，要不你跟咱说句话，说句呗，说了我就帮你掏了这钱！”
“哎哟，你让她说句话，她跟你说两个字三个字的，多不划算？依我看，得说一句至少十个字的话，才能算数儿！”
旁边有些看不下去的人已经开始出言阻止，就连金季欢也忍不住用瓜子皮儿去砸那几个闲汉：
“嘴里放干净些！这么闲不如去棺材铺寻个营生！”
金季欢这一砸，几个闲汉立刻调转了矛头。为首一个三角眼的，涎着脸就凑了过来：“嘿！哪儿来的小辣椒，管闲事管到爷头上了？”嘴里不干不净，手竟想往金季欢肩上搭。
金季欢岂是吃素的？她不退反进，扬手就把手里捏着的瓜子皮儿全糊在那人脸上，众人哄笑不住，那人见讨了没趣儿，加上看那缺钱的姑娘衣着打扮也不像普通人，不敢再生事端，灰溜溜地也就走了。
只有那姑娘，依旧安安静静、头颅高昂地立着，仿佛这些事儿都与她无关。
糖人铺的老板骂累了，终于停了下来，擦了擦脑袋上的汗珠；金季欢见他没那么激动了，这才走上前去：
“老汉，这些一共几文钱呀？我替姑娘给了吧！”
“葫芦十文，海螺二十文，猢狲复杂些、要四十文。”
金季欢摸出荷包开始数铜板，却见那姑娘走上前去，取下一只耳珰递了过去：
“这个，够吗？”
那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翡翠平安扣式样，帝王绿挂金线，款式简单，却一眼就能看出是上好货色。
老板一把攥住就不松手：“够，够！行了你走吧！”
姑娘当真转身要走，被金季欢一把拽住：“喂，你是不是搞错了？他那三个糖人儿，怎么可以和你那个耳珰比！”
姑娘回头看着她，金季欢这才发现她有一双十分好看的丹凤眼。她不解地看着金季欢：“可是，我没有银钱给他，不是吗？”
“你现在没银钱不代表一直没银钱呀！”金季欢急得直跺脚：“再说，我这不是正要帮你给吗？”
姑娘偏头思索了片刻：“可是无功不受禄，我和你素不相识，你突然说要帮我，焉知不是有诈？”
金季欢眼睛都要掉出来了：“姑奶奶！现在有诈的是那个人啊！”她回手一指糖人儿摊老板：
“七十文的东西，要换你这……这……我都不知道这得多少钱……七十两得有了吧？”
她急得直跺脚，折回摊位，一把从老板手里抢走耳珰，又把七十文钱塞到了老板手中。
老板气得又开始骂骂咧咧，金季欢再不理会，死命拽着那姑娘往别处去了。
金季欢手劲儿很大，拽得姑娘一路“嘶嘶”地直哼哼，却也没有试图挣脱。好容易远离了糖人儿摊，她把耳珰气呼呼地塞回到姑娘手心里：
“我不知道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千金大小姐，你要是没钱，就回家去取！别随随便便用身上的物件儿这样抵债！”
她两手往胸前一抱：“你通身上下都是好东西，这样轻易便拿出来跟人换，只会被人盯上，很快就能给你吃干抹净的！”
姑娘再次回到方才那模样——静静站着，优雅又笔直，只垂了眼眸安静听着她说，同时轻轻揉着被她拽疼的手腕，许久才点了点头，说谢谢记住了。
金季欢还是放心不下这姑娘，走几步回头看一看，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原本今晚她不用去五味斋上工的，可傍晚回家前看到路旁有卖纸皮烧麦的，想起五爷爱吃这玩意儿，她便买了一包，提着往五味斋去了。
远远地就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店门外不远处，像是在等人——这不就是白天那傻丫头吗！？
还真是冤家路窄！金季欢又好气又好笑，上前轻轻拍了拍她：
“你怎么还没回家？杵在这儿干啥？”
那姑娘先是被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又放下心来，但她并不回答金季欢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小声说：“暂时还不回去。”
爱去哪儿去哪儿！金季欢是再也不想管了，拎着烧麦正要往店里走，只听见很响亮的一串“咕噜噜”从她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那傻丫头正涨红了脸，紧紧捂着腹部。
“饿了？没钱吃饭？”金季欢凑近她问：“要是你肯好好说话，不瞎折腾，我就请你吃饭。怎么样？”
傻丫头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肚子先替她回答了——又响亮地叫了一声。
金季欢笑着摇了摇头，领着她一道进了五味斋的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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