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正殿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几位埋头核验圣旨真伪的老臣身上。
几人对视一眼，最后由萧远山恭敬承上：“的确是先帝写下的继位诏书，并非无字诏。”
萧远山素来刚正不阿、秉公持重，有他佐证，朝臣们再无疑虑。
顷刻间，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再次响起，一扫之前的压抑：“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天佑我大盛！”
唯独王松清傻傻愣在原地，在一众跪拜的大臣中格外突兀。
皇帝许是坐得久了，微微放松端坐的身资，脊背慵懒地向后靠去：“怎么，右相还不满意？”
着一身玄色冕服的太子偏过头来，同样问道：“难道王大人不希望诏书是真的？”
就差再添一句，你究竟是何居心。
萧远山定定注视着王松清，递上圣旨：“王大人当年亲眼见证先帝写下诏书，不如您也看看。”
众人目光有如实质，盯得王松清脊背发寒。
他硬着头皮接过。
展开，一眼，仅需一眼他就认出，
诏书是假的。
而且是皇帝亲手伪造的遗诏。
但凡有心人都能认出是皇帝本人的字迹，粗制滥造，连国印都没盖。
这些老臣曾经手把手教皇帝治国理政，不可能认不出来。
他们都在护着皇帝。
萧远山抬手捋着胡须，眉眼一压，问：“王大人还没看出来吗？”
豆大的汗珠自王松清鬓角滑落，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若承认，皇帝和太子彻底洗去污名，太子顺利继位。
他不承认……所有人中只有他觉得圣旨是假，他要向众人证明，只能拿出无字诏。
王松清恍然，皇帝提前写下这份假诏书就是为了逼幕后之人带着真的诏书现身。
所有人都在逼他。
他无路可走。
思绪百转千回，王松清终是下定决心。
他直视萧远山，带着痛惜厉声质问道：“萧大人，您身居御史大夫之职，掌百官监察之责，一生刚正不阿。您当真要助纣为虐帮着陛下欺瞒朝臣与百姓吗！”
“诸位，这份圣旨乃陛下亲手伪造，因为真正的圣旨早已由长公主交于我手！”
王松清高举无字诏，卷轴垂落展开，空无一字：“今日便是舍去我一条老命，我也要还先帝一个公道，告慰其在天之灵！”
朝阳缓缓东升，光芒顺着敞开的殿门、窗棂斜斜洒进宣政殿，投下一道道笔直而明亮的光带。
一半浸在暖煦晨光里，一半还留着未散的凉意。
太子踱步而出，似看跳梁小丑一般，漫不经心打量王松清：“空口无凭，仅凭你一家之言，王大人如何证明你手里的无字诏才是真。”
王松清目光凛然决绝：“臣以项上人头起誓，以我江南王氏百年清誉作保，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太子摇头喟叹，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群世家出身的人才好，日日把清誉挂在嘴边，却一件人事也不干。
“王大人莫非昏了头？”
“王允山为替家族续命，借昭陵府海祭残害四十九条无辜性命；王松全更不必说，平日仗势欺人、欺压良善，他院里埋的尸体不下百具，就连自家人也不放过。你孙儿王渊十二岁便虐杀师长。”
太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点点踩碎王松清最后的体面，字字诛心，毫不留情：“您所谓的清誉就是养了一家子无视纲常伦理、草菅人命的畜牲吗！”
“王大人，您觉得这样的清誉值几个钱，又哪儿的自信拿你王氏脏烂臭的名声作保。”
宣政殿内不少人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收到家中来信是一码事，听太子亲口揭露王家丑闻又是另一码事。
王松清咬牙强撑：“都是污蔑！”
太子冷哼一声，目光微移，掠过起居郎身前那张桌案上的香案时忽然勾唇一笑。
……
冯凝赶回宣政殿时，第四根香刚好燃至最后。
满朝文武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回他身上。
只见冯凝双手捧着一卷帛书，跌跌撞撞从王松清和太子中间路过，扑跪在金銮座下。
皇帝问：“冯凝，何人在外击鼓。”
冯凝片刻未歇跑了一路，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陛，陛下，臣查过了。击鼓者为江南平澜府城人，名唤程沫颜，其，其状告……”
冯凝顿了顿，心下一狠，双手微震，帛书骤然展开。
是一幅足有二十尺长的白绫绢帛，像一面白色的挽幡，被骤起的穿堂风托举着从文武百官头顶凌空扫过。
众人不由自主仰头凝望，白色布底上写满血字，到帛书的最末端，只剩一串串手印和指印，深深浅浅，大大小小。
风稍滞时，血书如一条被斩落的赤色长蛇，最后簌簌抖动着铺陈在王松清脚下。
冯凝双手托着帛书，字字铿锵：“程沫颜，代徐珏、海祭遇害四十九人千余族亲、以及曾受江南王氏残害的平澜府百姓，共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一人，联名上告——乞陛下，诛王氏，以谢天下！”
王松清浑身如遭雷击，双膝一软踉跄着向后瘫倒。
完了，彻底完了。
万民血书，即便是长公主也保不了王家。
太子垂眸凝视着：“王大人，您的意思是这些百姓也会污蔑你？”
周遭鸦雀无声。
密密麻麻赤红的血字映入眼底，王松清仍不死心，撑着地挣扎起身：“纵使我王氏千错万错，但一码归一码，我手中这份无字诏才是先帝写下的遗诏。”
“你们都看看！都看看！都看清楚！”
他近乎歇斯底里，攥着两份圣旨疯了似的冲到每个人眼前展开。
但无人敢抬头。
“萧远山你们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对无字诏、先帝之死避而不谈，却助一贼子窃国谋逆，名不正、言不顺！”
萧远山问：“那你觉得名正言顺的是谁。”
“按掌印太监所言，先帝属意的继位人选自然是景王。如今景王伤重不醒，焉知不是遭人暗害！”
萧远山抚须大笑：“王松清啊王松清，你当真是老糊涂了。二十年前景王不过十四岁，你觉得陛下会放着一个悉心教导的太子不要，反而交给一个半大的孩子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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