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晨雾未散。
陆啸站在梁山城墙上，看着下方如蚁群般移动的人群。百姓们扶老携幼，赶着牛车，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家当——粮食、被褥、锅碗瓢盆，甚至还有舍不得扔的破桌椅。孩童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妇人的叮嘱声混成一片，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嘈杂，却也格外真实。
裴宣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厚厚的名册，不时对照着清点人数。这位铁面判官今日难得眉头紧锁，因为这事儿实在太难办了——要在三天内，将梁山周边五十里内所有百姓、牲畜、粮食全部转移，水井填埋，房屋能拆的拆，不能拆的烧。
“总头领，南寨最后三百户正在过河。”裴宣翻到名册最后一页，“独龙岗以北的七个村子，昨天夜里已经全部撤完。只是……有几个老人说什么也不肯走，说要守着祖坟。”
陆啸收回目光：“怎么处理的？”
“关胜将军亲自去劝了。”裴宣苦笑，“他带着几个老兵，给老人们跪下磕头，说‘您不走，我们这些当兵的就得在这儿陪着，张叔夜来了，咱们一起死’。老人们这才抹着泪上了车。”
陆啸点点头，又问：“粮食呢？一粒都不能给张叔夜留下。”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裴宣道，“带不走的，像那些陈年谷子、发霉的麦子，都集中到几个空场，浇了火油，等大军撤完就烧。水井已经填了二十七口，剩下的今天上午完成。”
“牲畜呢？”
“牛、马、驴这些大牲口，全部赶进水泊深处的几个小岛。猪、羊、鸡鸭……百姓舍不得杀，都带着了，实在带不走的，昨晚已经宰了一批，肉腌了，皮子留着。”
陆啸沉默片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许多百姓积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可能这一趟就没了。那些带不走的房屋、田地、果树，都将化为乌有。
“总头领，”裴宣犹豫了一下，“有些百姓在哭，说好好的家，怎么说没就没了。”
陆啸转身，看向雾中若隐若现的村落。那些茅屋土墙，在晨光中显得宁静而平凡。可很快，它们就要变成焦土。
“告诉他们，”陆啸声音低沉，“家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张叔夜的三万大军不是来走亲戚的，他们来了，不会管你家里有几口锅、几床被。他们只会抢粮食、抓壮丁、糟蹋女人。”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咱们坚壁清野，不是要毁他们的家，是要保他们的命！等打退了张叔夜，我陆啸在这里发誓——所有损失，梁山加倍补偿！房子塌了，咱们盖新的；田地荒了，咱们开新的；牲口没了，咱们赔新的！”
这话被风送下城墙，正在迁徙的百姓听见了，纷纷抬起头。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颤巍巍地喊：“总头领，我们信你！只要人活着，啥都能挣回来！”
“对！信总头领！”人群响起呼应声。
陆啸心头一热，抱拳向下一礼。
这时，一骑快马从雾中冲出，马上是个浑身泥水的斥候。他冲到城下，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喊：“报——张伯奋前军已过黑松岭，距梁山不足四十里！行军甚速，看样子今日就能到独龙岗！”
城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陆啸。
陆啸面色不变，只问：“多少人？什么装备？”
“约万人，骑兵两千，步兵八千，携带攻城器械百余架，其中云梯三十、撞车十、投石机二十。”斥候语速极快，“另有一支千人左右的工兵队，带着大量铁锹、铁镐，看样子是要现地取材，建造营寨。”
“知道了。”陆啸摆手，“你去歇息，换匹马，继续盯着。”
斥候行礼退下。陆啸对裴宣道：“听见了？张伯奋来得好快。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属下明白。”裴宣合上名册，“我亲自去催，天黑前，一定完成所有转移。”
“去吧。”陆啸点头，“记住，宁可烧光，不留一粒粮、一口井给官军。”
裴宣匆匆下城。陆啸又站了一会儿，忽然道：“备马，我去看看。”
“总头领，外面危险……”亲卫劝阻。
“张伯奋还在四十里外，怕什么。”陆啸已经走下城墙。
一刻钟后，陆啸带着十几个亲卫，骑马出了梁山城，向南而去。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路边的村庄已经空了。房屋门窗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几处场院上堆着带不走的杂物——破家具、烂草席、甚至还有几架旧纺车。士兵们正在泼火油，准备焚烧。
“总头领！”一个队长跑过来行礼，“南三村清理完毕，请指示！”
陆啸下马，走进一座院子。这是典型的农家小院，三间土屋，一个灶房，院子里有口井，井边还晾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裳。他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井水清澈，映出他的倒影。
“填了。”陆啸说。
“是！”队长一挥手，几个士兵立刻抬来石块、泥土，往井里填。扑通扑通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响，听得人心头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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