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最后那句“好”。沈晚星蜷在寝室床上，像一只被抽去骨骼的猫。窗外，初夏的雨下得绵密，潮湿的空气从窗缝渗进来，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撕不掉的薄膜。
她记得李逸乘说这话时的样子。高三晚自习后，他把她堵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手指捏着她月考惨不忍睹的数学试卷。
“沈晚星，你可不可以为了我？好好学习！”
少年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小星星，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渺小的自己，于是轻轻回了一个“好”。
那是三年前了。那时候她还会为他的一句话熬夜刷题，会在草稿纸角落写满他的名字，会相信“一起”的誓言真的能抵达永远。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不是李逸乘。
「晚晚，逸乘喝多了，一直在叫你。你来接他吗？」
附着一张照片。KTV包厢里，李逸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头紧锁。他身边坐着个女生，纤细的手正替他擦额头的汗。
沈晚星认得那只手——花芝芝。总考年级第二的花芝芝，会弹钢琴的花芝芝，李逸乘母亲口中“那孩子多好”的花芝芝。
她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雨声渐大。沈晚星下床，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铁盒。里面装满纸条、电影票根、干枯的银杏叶。最上面是一张撕碎又粘好的照片——她和李逸乘在高二暑假的游乐园，他背着她，两个人都笑得毫无阴霾。
“你到底怎么了？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
上周视频时，李逸乘这样问她。背景是他读研的宿舍，书架上摆满她看不懂的专业书。
她怎么了？不过是突然在某个深夜惊醒，发现自己正被一种既定的轨道疯狂拖行——考好大学，找好工作，买房，结婚，生子，然后让孩子继续这个循环。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马拉松，所有人都在跑，却没人问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长大？为什么要长大？长大了要干什么？长大了我就是十六岁的自己了吗？我为什么要和这个你铸造的世界和解？”
她打了一长段话，又删删减减，最终只发出去一句孩子气的质问。
李逸乘的回复很快：「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她变了。大家都长大了。
这一年，她参加诗歌社，周末去乡下做农耕体验。而李逸乘在读研，忙着刷题、实习、混圈子。他们像两条交错的线，在某个点重合后，正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分离。
“谁温柔？她温柔？谁是你的温柔乡你就找她！”
发出这句话时，她的脚上沾满泥巴。刚和同学一起做完小组作业的李逸乘打来电话，语气疲惫：“晚晚，别闹了。”
她直接挂了电话。
“轱辘吧……”——家乡方言，“滚”的意思。她教过他，这是第一次用在他身上。
手机持续震动。李逸乘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她接起。
“你可不可以好好的？”他的声音带着醉意，背景嘈杂，有人在高唱情歌，跑调得厉害。
沈晚星走到窗边，看雨滴撞在玻璃上，粉身碎骨。
“如果你真心爱我，我就是一个种地的，你也会排除万难，把我娶回家。如果你觉得我的爱意配不上你的爱意，我尊重你的决定！”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多像某种拙劣的测试，用最极端的前提，拷问最不可靠的人心。
李逸乘沉默了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清醒了许多：“你看你！你就不能为了我努力一下吗？不要恋爱脑！你看花芝芝！他们多好啊…”
花芝芝。又是花芝芝。那个永远知道该做什么的花芝芝，那个和李逸乘一起参加商业比赛获奖的花芝芝，那个被所有人认为和他“很配”的花芝芝。
“我不知道花芝芝，我就知道孔雀东南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被踢翻了。
“你？！！！！！！！！！！！我不想和你分开！你可不可以好好的？”
她想象得出他现在的样子——眼睛通红，头发被抓乱，像个被困在迷宫的孩子。这是他们之间最残忍的地方：明明还相爱，却已经无法理解彼此的世界。
沈晚星轻轻吐出一口气。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但眼神清亮。
“好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这句话像咒语，瞬间抚平了电话那端的焦躁。李逸乘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她熟悉的、只对她展露的依赖：
“等我回家，等我回家，我知道，我都知道，等我回家……你的四舍五入的想念，一定要多一些，不要胡思乱想……不要想什么……我的爱意只在你这里，好不好？坚定的选择我，你一定要好好的”
“好...”
电话挂断。宿舍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沈晚星站了很久，直到腿麻。她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写给十年后的信。
她知道李逸乘不会理解。在他规划的未来里，没有这一项。他想要的是穿着情侣西装在高端场所喝咖啡，而不是一个在向往田园生活种地的女朋友。
可是——
铁盒里还有一张纸条，是李逸乘高三时写给她的：「紫藤萝，等我给你最好的未来。」
最好的未来。谁定义的最好？是他？是他姐姐？是这个社会？还是她自己？
沈晚星拿起笔，在报名表上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像一种决绝的告别。
泪流了下来。不是泪，是血。心里的血，一滴一滴，从眼眶溢出。好多血，好多血，好多血……染红了十六岁的紫藤萝，染红了游乐园的笑声，染红了所有“等你回家”的承诺。
她弄丢了他。或者说，她弄丢了那个愿意为他活在既定轨道上的自己。
永远的弄丢了她的小朋友。
窗外，雨停了。那个花芝芝，花芝芝，我终于要开着提笔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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