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站在廊下,抬眸望向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
阴雨已缠缠绵绵下了数日,廊檐瓦当滴水不绝,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声响。
天际云层阴沉如墨,覆在原野尽头,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先兆。
“落雁坡背靠河堤,面朝河谷,是东北方向入京的最后一道高地。过了此坡便是一马平川,直抵京畿。他弃洛邑坚城不守,尽数屯兵落雁坡,摆明是要在此与我军决一死战。”
说到此处,他蹙了蹙眉,声音里多了几分担忧,“可此举......实在太过反常。”
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闷雷声,陆白榆与他并肩立在廊下,望着雨雾笼罩的河谷地势,沉吟道,
“这雨再这么下下去,河水必然暴涨。落雁坡高地无碍,但坡下河谷皆是低洼洼地,我军若扎营低处,一旦水势泛滥,便是进退无门、身陷绝境。”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正在搬沙袋加固城防的老卒直起腰,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开口宽慰。
“夫人多虑了。老朽在洛邑住了大半辈子,八月末的秋雨向来留不住,往年这时早已雨止天晴。”
他憨厚一笑,“今年这雨确实比往年密了些,不过最多再下两日,入秋定然转晴。夫人放心,淹不了。”
陆白榆没有接话,只是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老卒扛着沙袋走远了,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压得越来越低的云层上。远处闷雷滚滚,好似正步步逼近。
顾长庚看了她一眼,陆白榆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底藏着一模一样的审慎与戒备。
过了片刻,他收回视线,转头对许敬亭道,
“传令全军,移营落雁坡外围。营地远离河道洼地,择高处搭建。粮草辎重统一堆在河道三百步外上风口,用三层油布严密遮盖防潮防雨。”
他唇角微抿,又补了一句,“夜间巡营增设双岗,派人时刻紧盯河面水势。另外,派人去上游查探堤坝。不管雨停不停,堤坝泡了这么多天,查清楚才能放心。”
。
不出老卒所料,第二日,连下了数日的雨终于放晴了。
金光撕裂厚重的云层,泼洒在泥泞的营地上。压抑了多日的兵卒们爆发出阵阵欢呼。
韩柏从帐帘里探出半个身子,眯眼看了看那片久违的蔚蓝,咧嘴骂了句:“贼老天,可算消停了!”
他反手把刀往腰间皮鞘里一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浆往中军帐走去,浑浊的水花溅湿了裤腿,他也浑不在意。
中军帐里,气氛与外头的阳光格格不入。
顾长庚背对着门口,静立在巨大的舆图前,身影沉静如山岳。
陆白榆坐在案边,目光落在几封刚送来的军报,眉眼间笼着一层薄霜。
韩柏掀帘进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一句“今儿个总算天晴了......”刚溜到嘴边,便撞上了顾长庚的视线。
那双眼沉静得近乎冷冽,像结了冰的深潭。
“侯爷。”韩柏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出什么事了?”
顾长庚望着帐外明媚的日头,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担忧,“萧景泽在落雁坡背水结阵,把十三万人全压在河堤边上。”
“背水结阵?这是兵法大忌啊!”韩柏倒抽了一口凉气,“姓萧的是活腻歪了么,这他娘的不是找死吗?”
“你觉得他是在找死,我却觉得他是在请君入瓮。”顾长庚讥诮地勾了勾唇角,
“萧景泽不是蠢人!他不给自己留退路,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挖好了坑,等着咱们跳。”
陆白榆放下军报,眸色凝重,“这场雨来得邪性。我查了县志,往年这时节雨早该收了,今年却连绵不绝。上游堤坝泡了这么多天,土早就松了。”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在洛水上游重重一点,“若此时萧景泽在堤坝做点手脚......”
韩柏面色骤变,“他想放水淹咱们?侯爷,趁他还没动手,咱们先杀上落雁坡。”
“怎么杀?”顾长庚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他在堤坝上做了手脚。我们一进河谷,他立刻毁堤。届时洪水冲下来,我们在低洼处,他在高地。九万凉州军,全得喂了鱼虾。”
韩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指着帐外白花花的大阳,
“属下瞧着天已经放晴了,堤坝再晒上两日,土一干,他就算想挖也费劲。”
“万一上游还在下呢?”陆白榆声音不高,却让韩柏的眉头跳了一下,
“咱们这里放晴,不代表上游也停了雨。这雨势本就反常,萧景泽敢把十三万人置之死地,他手里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韩柏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拿水淹咱们吧?”
顾长庚抬眸看向帐门口,扬声道:“让周凛来见我。”
周凛来得极快,听完顾长庚的判断,只沉默了一瞬,抱拳道:“属下这就带人去上游堤坝摸摸底。”
“记住,只许看,不许动。若有异动,立刻回报,不得擅自动手。”顾长庚沉声叮嘱。
太阳快要落山时,周凛踩着漫天晚霞回到了营地。
他掀帘进来时甲胄上糊满了河滩的淤泥,靴子也湿透了,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不出侯爷所料,堤坝上有羽林军,人数不多,但防守严密。属下没敢靠太近,远远看见他们在挖引水沟槽,方向正对着河谷这边。”
“狗娘养的萧景泽!”韩柏一拳砸在案上,
“侯爷,末将愿趁夜带人摸上去,宰了那帮羽林狗。堤坝到手,咱们也能放水。淹不了他落雁坡,还淹不断他的粮道退路?十三万人困在坡上,没吃没喝,耗也耗死他。”
顾长庚并未搭理他。
他望着上游堤坝的标记,沉默了一瞬,对周凛道:“此事拖延不得,你从轻骑里挑三百擅暗杀的锦衣卫,现在就摸上堤坝。动作要快,动静要小。”
“属下领命。”
夜幕还未降临,周凛就带人摸上了堤坝。
三百锦衣卫借着暮色潜行近身,趁羽林军用饭时守备松懈,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整座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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