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蜷在狭窄的号舍中沉沉睡去,整整三个时辰未曾转醒。
并非他心宽似海,实在是精疲力竭、不得不歇。第一日考的经义还算平易,他两个时辰便已答完,余下的光阴便尽数付与了酣眠——同号的考生只道他是胸藏锦绣、从容不迫,却不知他只是累极了。为了凑足上京赶考的盘缠,母亲咬牙当掉了陪嫁的银镯,才勉强攒出几两碎银。为省开支,他腊月里便冒着风雪启程,搭的是往来运货的骡车,一路颠簸二十八天,双腿浮肿、满面尘灰,又在京郊的破庙中苦候五日,才终于等到贡院开门。
会试共有三场,前后历时九日。他必须节省每一分力气,咬牙撑到最终。
第二日天刚微亮,卯时才至,考题便已发下。
策论只得一道,却字字千钧:《论盐铁之利与国计民生》。
秦墨凝视题纸,握笔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畏惧,而是压抑不住的激荡。
盐与铁——他实在太熟悉了。靖州既无盐场,也不产铁,可朝廷推行专卖,竟使家乡盐价高达产盐之地的三倍。幼时家境贫寒,母亲日夜织布,却常常换不回半撮盐巴,一家人数日淡食已成常事。直到他读了《盐铁论》,方才明白:这不是天灾,实乃人祸。
他徐徐磨墨,动作极缓,一圈,再一圈。
墨汁渐浓,犹如他眼底逐渐凝聚的光芒。
终于他提笔蘸墨,落纸书写:
“臣闻盐铁之利,本为赡边备、实仓廪,非夺民之食以充上腹也。今之专卖,榷利于州县,虽称官不与商争、商不与民争,然商得其利,官享其成,独民受其困……”
他一气写下三千余言,中途未曾停顿。
写到酣畅淋漓时,他浑然忘却身在贡院逼仄号舍,忘了同号者窥探的目光,忘了进场时曾羞辱他的门吏。只觉得胸中积郁二十余年的话语,终于得以倾吐。
“……靖州之盐,价三倍于两浙。两浙盐商岁入百万,靖州老农却鬻子市盐。非产盐不足,乃转运之司层层加征、榷盐之吏处处索贿所致。朝廷岁入不减,民力却已枯竭。今之论者多言开源节流,臣以为,流已极细,节无可节;源已枯竭,开无可开。惟有一策——还利于民。”
写至此处,他笔锋稍顿。
他知道这话说得太直太锐。朝堂诸公素爱将“轻徭薄赋”挂在嘴边,却无人真敢触动盐铁专卖这根擎天巨柱。一旦动摇,两淮盐商、江南织造、转运使司、漕运总督……无数人的利益将与之搏命。
可他仍旧写了下去。
“还利于民,非尽废专卖也。请裁汰冗吏,减榷盐浮费,罢州县羡余之征。如此,则官不损一钱,民岁省百万。取之于民者仍用之于民,天下自可不困矣。”
搁笔之时,号舍外已是暮色四合。
秦墨望着密密麻麻写满的试卷,忽然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这些话若被与盐商交往甚密的考官瞥见……
他摇了摇头,不再思虑。
既已落笔,便绝不后悔。
与此同时,贡院北侧的阅卷堂中。
礼部员外郎周叙白立于重重叠叠的糊名卷箱之前,面色冷凝如铁。
午间时分,礼部侍郎郑茂忽遣人来传,称今年誊录人手短缺,特从翰林院调来四名书吏相助。周叙白认得那四人——皆是郑茂门生故旧之子,去岁方入翰林,从未经手过誊录之事。
他无由推拒。
可此时,他却见那四人正将一叠原卷分别归类——并非依考场编号,而是按纸张厚薄、墨迹浓淡。
周叙白心底骤然一沉。
会试用纸皆由朝廷统一发放,本来厚薄无差。可来自靖州、蜀中等偏远地区的纸张,因长途漕运受潮,总会稍软一些,吃墨也略快几分。
这四人分明是在借纸辨籍,暗示考生出身!
他蓦然转身离开阅卷堂,未曾回头。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
是夜,他悄然修书一封,嘱夫人亲自送往沈府。
沈清鸢收到那筐酸菜之时,已是会试第三日的黄昏。
周夫人去后,她打开筐底暗格,抽出一封密信,字如蝇头,笔迹急促。
读罢,她将信笺缓缓折起,移至灯焰之上。
火舌舐上纸角的那一瞬,她忽然想起一枚旧印。
江南试玉阁。
三十年前,同样是一场会试,同样有一群人想为寒门子弟留一条生路,也同样有人从贡院门缝塞入告密信。
其后便是抄家、流放、问斩。
十七颗头颅一夜之间悬上刑部门外的木杆。其中一人,是当年的会元,年仅二十四岁。
沈清鸢并未亲见那幕惨剧。那时她尚未出生。
但她曾见父亲在一个雨夜反复擦拭一方旧砚。砚底刻有两字,已被磨去大半,只余模糊痕迹。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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