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钉在他袖袋深处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体温,随着夏启迈下箭楼石阶的动作,轻轻撞击着他的腕骨。
石阶一共一百零八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琴弦上。
广场上的空气几乎凝固。
数百张强弓硬弩早已拉满,箭头闪烁着嗜血的寒光,直指那个拾级而下的白色身影。
只要松一松手指,这位刚回京的七皇子就能被扎成一只刺猬。
但没人敢动。
那群禁军弓弩手的手臂在颤抖,汗水顺着眼角流进眼眶,蛰得生疼。
并不是因为夏启的气场有多骇人,而是因为在夏启身后百步开外的阴影里,正如潮水般漫出一片灰扑扑的人墙。
那不是正规军,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
那是三千名从北境一路跟来的民夫。
他们手里没有什么长枪大戟,只有磨得锃亮的锄头、沾着泥土的铁锹,还有沉重的、用来夯实路基的铁锤。
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比杀气更可怕的东西——护食。
在他们眼里,站在前面的不是皇子,而是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让自家崽子能进学堂读书的“活神仙”。
谁敢动夏启,就是要砸他们的饭碗,要绝他们的活路。
这种为了生存而爆发出的狠劲,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叮——”
不知是谁手里的箭头磕在了护腕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像是传染病,瞬间击垮了禁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弓弦松弛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这时候,东华门方向传来一阵车轮碾压石板的轰鸣。
赵砚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穿透了死寂:“都给老子让开!福记茶行送‘年货’来了!”
十几辆 heavy-duty 的大板车蛮横地撞开了半掩的宫门。
车上那些原本用来伪装的所谓“米袋”被哗啦啦掀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货物。
不是兵器,是北境纺织厂最新出品的加厚棉甲,还有那一套套染成深蓝色的帆布工装。
赵砚跳上车辕,也没个正形,随手拎起一件棉甲用力抖了抖,像是在兜售地摊货,但这“地摊货”的厚度足以抵挡凛冽的刀风。
“弟兄们听好了!”赵砚指着丹陛上的方向,唾沫横飞,“陛下若战,咱们今天都得死在这儿填沟;陛下若降,这棉甲一人一套,工钱翻倍,以后都能挺直腰杆做人!百工兴,才有饭吃!”
话音未落,西市方向的烟尘里走出一队队腰间挂着皮尺和图纸筒的工匠。
他们没有喊打喊杀,而是整齐划一地从怀里掏出那本红色封皮的小册子。
几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开始诵读《霜天全策》的开篇,声音甚至盖过了远处的江风。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凡我大夏子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这哪是什么造反的檄文,分明就是一篇教人怎么过日子的说明书。
可听在那些还没吃早饭、肚子里空荡荡的禁军耳朵里,简直比圣旨还入心入肺。
丹陛之上,那位身穿龙袍的老人晃了两晃。
他死死抓着汉白玉的栏杆,指节泛白。
他看见六部那些平日里满口“君君臣臣”的官员们,正低着头从午门鱼贯而入。
他们手里拿着笏板,却站得笔直,膝盖像是生了锈,没一个人有下跪的意思。
甚至连那几个平日里最会讨巧的皇子,此刻也都缩在人群后面,目光游移,不是盯着地砖上的蚂蚁,就是假装在看天边的云彩,谁也不敢和老皇帝对视一眼。
众叛亲离,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广场正中央那杆代表着皇权至高无上的龙旗,突然发出“吱呀”一声怪响。
苏月见像只轻盈的雨燕,单手扣在旗杆顶端的滑轮组旁。
她面无表情地将一枚看似普通的青瓷纽扣卡进了绞盘的卡槽里。
这是物理学的胜利。
那枚纽扣经过精密的配重计算,恰好破坏了旗绳的受力平衡。
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那面绣着五爪金龙的巨大旗帜,像是因为羞愧,又像是难以承受某种重量,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下滑落了半截。
无风自动,旗角低垂。
清晨的阳光穿过旗帜的缝隙,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那金龙低垂的头颅,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夏启的脚边。
就像是这条龙,在向它的新主人低头。
夏启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龙影,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掸去素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对着高高在上的丹陛,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这一揖,没有跪,却比跪更重。
“儿臣夏启,”他的声音清朗,没有扩音器,却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奉先帝遗志,代天牧民。天凉了,请父皇……回宫歇息。”
没有“罪己诏”,没有“退位让贤”,只有一个“歇息”。
这不仅是夺权,更是剥夺了一个帝王最后的尊严,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赡养的、神志不清的老人。
皇帝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目光越过夏启,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天空,突然惨笑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冰凉的龙椅上。
“你母妃……赢了。”
这几个字像是从风箱里漏出来的,沙哑,破碎。
夏启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他只是缓缓直起身,从袖中摸出那枚带着锈迹的铜钉。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丹墀之下。
那是第三级台阶。
二十年前,沈妃就是跪在这里,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求皇帝开仓放粮,结果换来了一杯毒酒和一场大火。
夏启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将那枚铜钉轻轻放在石阶的缝隙里,指尖在粗糙的钉帽上停留了一瞬。
“当——”
远处江面上,镇海号的汽笛再次拉响。
三声长鸣,如同洪钟大吕,震散了皇城上空最后的一丝阴霾,宣告着那个依靠血统和迷信统治的旧时代,彻底断气。
夏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抬起脚,踏上了通往最高处的第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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