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毒蛇还没来得及露出獠牙,就被这京郊清晨那股子甜腻腻的米香给熏软了骨头。
天刚蒙蒙亮,雾气贴着地面滚。
夏启把单筒望远镜架在一段半塌的土墙上,镜头里,那些打着“勤王”旗号的兵卒正一个个探头探脑。
说是八千精锐,我看也就是一群穿着破皮甲的饿狼。
他们原本紧握长矛的手,这会儿都在不受控制地往袖子里缩——冷的,更是饿的。
那味道太霸道了。
不是宫里的御膳,是昨晚那几十口大锅熬了一宿的杂粮粥,里面掺了切碎的腌肉丁,被风一吹,能把人的魂儿勾出来。
赵砚这胖子最懂人性。
他没让人在路中间设卡,反而在官道两侧的田埂上摆开了龙门阵。
左边是热气腾腾的粥桶,右边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锰钢犁。
“都愣着干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汉子有粥喝!”
几个穿着便衣的“托儿”——那是北境护卫队乔装的,正蹲在田边,手里捧着大海碗,吸溜声大得像是在奏乐。
吃完还不算,几个人把碗一扔,也不擦嘴,抓起旁边的犁铧就往田里一扎。
那锰钢犁入土的声音,脆得像切豆腐。
“看见没?这一趟下去,这地就醒了。北境的规矩,帮忙翻一亩地,给一张米券,凭券去领两斤精米,带肉那种。”
那群藩王兵卒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
他们也是苦出身,在老家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被拉来当兵那是为了口吃的。
现在看着那锃光瓦亮的犁,比看娘们还亲。
那玩意儿一看就省力,比老家那木头疙瘩强一百倍。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队伍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那个骑在马上、一脸络腮胡子的藩王先锋官刚要挥鞭子骂人,赵砚就慢悠悠地从粥桶后面晃了出来。
他手里还是那个算盘,身上没穿甲,就一身沾着面粉的布衣。
“诸位军爷,前头没路了。”赵砚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再往前五里,就是咱们北境设的‘禁戈区’。殿下有令,带刀过界者,那是匪,杀无赦;卸甲下田者,那是民,管饱。”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展示给众人看:“北境粮仓,存粮够咱们这八千号兄弟吃三年。只要肯把那那破铜烂铁扔了,换上手里的家伙事儿,名字一登记,以后就是咱们‘垦荒营’的人。”
“放肆!”那先锋官终究是忍不住了,锵啷一声拔出佩刀,“妖言惑众!给我冲过去!谁敢……”
“啾——”
一声极细的鸟鸣,突兀地从路边的枯槐树上传来。
声音不大,但那调子怪得很,三长一短,尾音还带着个转弯。
先锋官手里的刀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定在那儿。
那是他老家临安特有的画眉叫法,也是他和家里那个被贬庶人的族弟约好的死信——听见这声,要么是他那族弟死了,要么是他如果不听话,他在老家的族谱就得绝户。
枯树枝头,一只黑色的袖口一闪而逝。
苏月见这女人,捏着人软肋的时候,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轻松。
先锋官的脸色变了几变,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眼冒绿光的兵,又看了看赵砚脚边那堆雪白的馒头。
“哐当。”
刀落地了。
这一声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八千大军,瞬间就散了架。
先是一个兵扔了长矛,跪在地上嚎这一嗓子“俺要米券”,接着就是十个、百个。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官道上全是铁器落地的声音,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
原本的肃杀战场,眨眼间变成了大型农具展销会。
三个骑在后头高头大马上的藩王,此时脸都绿了。
他们想喊,想骂,想杀一儆百,可刚张嘴,就被一阵整齐划一的朗诵声给堵了回去。
“兵无粮则溃,民无田则乱……”
那是刚刚换了犁的士兵们,一边笨拙地扶着把手,一边跟着流民营里的孩子学习。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股洪流,把那几个光杆司令的威严冲得渣都不剩。
这不是哗变,这是跳槽。
黄昏时分,夕阳把这片新翻的土地染成了金红色。
夏启从土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赵砚一路小跑过来,脸上那层肥肉都在抖:“殿下,神了!那三个老家伙刚才让人送来了兵符,说是身体抱恙,要回封地养病,这八千人就托付给朝廷……哦不,托付给您垦荒了。”
他双手捧着那三块沉甸甸的铜虎符,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夏启瞥了一眼,没接。
他走到田埂边,伸手拔了一根刚刚破土的野草,放在嘴里嚼了嚼,苦涩中带着股土腥气。
“赵砚,你记住。”夏启吐掉草根,指了指远处那片热火朝天的田野,“他们交出来的不是兵权,是‘天命’。从今天起,在这大夏的土地上,刀剑没有犁铧重,皇帝的圣旨,没有这一碗热粥香。”
远处,第一片种下去的麦苗,已经在晚风里泛起了几乎看不见的绿浪。
那些曾经握刀的手,现在正小心翼翼地把土培在根上,生怕弄疼了这刚冒头的希望。
夏启转身往城里走,步子迈得不大,却很稳。
“走吧,回府。这场戏的武戏唱完了,明天那帮文官肯定要拿着大道理来找茬了。”他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六部九卿齐聚,大概又要跟我算算这‘擅调军械、僭越赋税’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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