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廓并非鬼魅,而是个瘦脱了形的老头。
当朝天子,此刻身上没穿那件晃瞎人眼的明黄吉服,反倒是披着件半旧的宝蓝宁绸常服。
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头泛白的棉布内衬,像个在胡同口晒太阳的普通富家翁。
夏启刚跨过门槛,鼻尖就嗅到一股混着檀香与老人特有的陈腐气味。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从梁柱后闪出,是苏月见。
她没说话,只是极快地往夏启手里塞了一卷东西。
粗糙,扎手。
夏启低头扫了一眼,是一块素麻布。
指腹摩挲过边缘,针脚密得吓人,那是流民营里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张大娘带着几个老姐妹熬了两夜锁的边。
这块布之前裹着那方被他截获的传国玉玺,如今玉玺被收进了系统空间,布却被苏月见留了下来。
“拿着吧。”老皇帝的声音像风箱里漏出的气,他指了指面前案几上的针线匣,“你娘当年给朕补这件衣裳的时候说,‘裂处见真心’。朕这肘弯破了,今日,轮到你来补。”
这是要考“女红”?
夏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若是换做其他皇子,这会儿怕是已经跪地痛哭流涕感念皇恩了,但他只是冷静地评估了一下那破洞的物理结构——不规则撕裂,受力点集中在肘关节外侧。
“儿臣遵旨。”
他没跪,也没那些虚头巴脑的谢恩,直接盘腿坐在了老皇帝对面。
穿针,引线。
动作不算娴熟,甚至可以说有些生硬,像是在摆弄精密的游标卡尺。
系统界面在视网膜角落闪烁了一下,提示是否兑换【大师级刺绣技能书】。
夏启直接无视,随手关掉弹窗。
补个破衣服还要开挂,那是对工程师尊严的侮辱。
针尖刺破素麻布,带着粗粝的摩擦声穿透丝绸龙纹。
“第一针,为《霜天全策》首条,”夏启的声音不大,伴着针线穿梭的嘶嘶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废人头税,行摊丁入亩。地多者多纳,无地者不纳。”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没吭声。
“第二针,工商皆本。”夏启手腕一抖,打了个死结,那结打得极其丑陋,像个螺丝帽,“开边贸,通海运,税收不过三,过三者斩监候。”
梁上的苏月见屏住呼吸。
她看着那个平日里只会玩枪弄炮的男人,此刻正捏着一根细得看不见的针,将那块代表着底层泥腿子的麻布,硬生生地缝在那件象征至高皇权的龙袍上。
金线与麻绳纠缠,违和,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坚固感。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夏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赵砚在搞事情。
那小子按照他的图纸,让人连夜绣了一幅“北境民生图”。
不是那种写意的山水泼墨,而是用红蓝两色丝线,严格按照比例尺,绣出了北境三州的粮产曲线、铁厂分布坐标和学堂覆盖率。
在这个讲究“意境”的年代,赵砚展示的是赤裸裸的“数据暴力”。
“听到了吗?”夏启咬断线头,呸地一声吐掉一截棉绒,“那些尚书大人们被吓着了。他们看惯了锦绣文章,没见过这么精准的账本。”
老皇帝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个丑陋却结实的补丁上:“老七,朕若是不补这袍子,这天下……真会乱?”
“父皇,您搞错了因果关系。”
夏启把龙袍抖了抖,像是在检验焊接点的强度,“乱不在袍破,而在心盲。您坐在深宫太久,眼睛被那层金光闪闪的龙气给晃瞎了。儿臣补的不是龙袍,是您眼里最后那道看不清路的雾。”
话音刚落,窗棂外忽然掠过一道彩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做工粗糙的纸鸢,大概是流民营里哪个胆大包天的孩子放的,竟然顺着风势飘过了高高的宫墙。
纸鸢尾巴上,没系什么红绸,而是系着一张皱巴巴的、盖着北境印章的“一升米兑换券”。
纸鸢在文华殿顶打了个旋儿,晃晃悠悠地飞向了更远的碧空。
老皇帝盯着那只纸鸢,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直到那只浑浊的眼球里,倒映出米券在阳光下翻飞的影子。
夜色如墨,宫门下钥的钟声沉闷地敲响。
夏启走出宫门时,手里搭着那件补好的龙袍。
月光洒在那个素麻补丁上,泛着一种温润的哑光,竟把周围原本华贵的金线比得俗不可耐。
“主子。”苏月见像个影子一样贴了上来,递过一张带着体温的密报,“成了。三位藩王刚递了折子,把自家世子送进了咱们流民营的扫盲夜校,说是去‘体验民情’,实则是送来当质子。”
意料之中。
夏启随手将密报揉碎,转身把龙袍扔给了等候多时的赵砚。
“明天挂出去。”
赵砚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懵:“挂哪儿?太庙?”
“挂承天门最显眼的地方,那个用来晒咸鱼的架子上。”夏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凉意,“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看——新朝的龙,皮还是要那层皮,但骨头,是用素布和麦芒织就的。”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在那文华殿深幽的门缝里,那只被老皇帝遗忘的针线匣下,半粒未脱壳的粟米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掉进了青砖巨大的缝隙里。
那是真正的生机,比龙椅下催生出来的麦苗更顽强。
“走吧。”夏启翻身上马,没再看那座巍峨的皇城一眼,“明天还要搭台子唱戏,赵老板,你的那个‘大家伙’,这时候该运进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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