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晚风卷着几分燥意,夏启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条凳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赵砚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脚步匆匆地推门而入,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嘎吱响声。
他顾不得擦额头的汗,回手就把门闩死,那神情活像个刚在赌场赢了红了眼的赌徒,压低嗓音道:“主子,那批‘天启琉璃’收回来大半了。”
夏启眼皮都没抬,正盯着桌上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羊杂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油。
他随手捡起一片被收回的琉璃,指腹在那冰凉圆润的弧面上摩挲。
琉璃背面用极细的刻刀划着编号,那是领券时让百姓亲手按下的印记,也是他撒出去的“大数据锚点”。
“剩下的呢?”夏启问。
“都在这儿了。”赵砚从匣子里拨拉出三十七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语气透着一股子阴冷,“奇怪就奇怪在这儿。这三十七片的主人,清一色的户部和工部书吏,领了片子却没去米铺兑粮。主子,这可是按人头落了账的,这帮人宁可家里揭不开锅,也不敢拿这玩意儿去换救命米。”
夏启嗤笑一声,眼神终于从那碗凉汤移到了琉璃片上。
这感觉就像在现代盯着一组异常的服务器日志,当所有人都疯狂点击“领取福利”时,唯独这几个IP绕道而行,那必然是做贼心虚。
“把北境带过来的那一箱‘京畿虚耗录’搬出来。”夏启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点菜,“顺便把这三十七个人的名字,跟当年沈妃案的卷宗对一下。”
赵砚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僵了半秒,随即瞳孔微缩:“主子是怀疑……”
“别怀疑,去求证。逻辑不会骗人,但人会。”夏启起身,推开窗,夜色里的京城像个吞噬光线的怪兽。
不到半个时辰,苏月见的身影如同一抹轻烟,从房梁的阴影中滑落。
她今天没带那柄招摇的长剑,手里却攥着一颗干瘪的粟米。
她走近几步,夏启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腐朽纸张味,混合着淡淡的霉气,显然是钻了某个经年不见光的暗室。
“户部旧档库里的虫子比我想象得多。”苏月见把那粒粟米搁在夏启掌心,指尖有些凉,带着常年练功的薄茧。
夏启接过那粒米,入手便觉分量不对。
这是一颗空心的微雕,只有北境顶尖的工匠才能挖出这种“纳米级”的存储空间。
他轻轻旋开米粒,里面塞着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拓印纸。
苏月见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那半页账本藏在发霉的卷宗夹层里,墨迹都快晕没了。但我看见了‘北境铁矿’四个字。那一年,北境铁厂入库的三十万两折银,没进国库,也没发往边关。在账上,这笔钱被抹成了‘七皇子私占,挥霍殆尽’。”
“三十万两?”夏启盯着那缩小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当年,因为这笔莫须有的款项,他的母亲沈妃被冠上“中饱私囊、祸乱朝纲”的罪名。
而现在,这三十七个不敢兑粮的书吏,名头全都挂靠在当年那个盐铁使名下。
那位老大人早就归西了,可他留下的这根贪腐链条,至今还在阴影里蠕动。
夏启没说话,只是把那粒粟米重新合上,随手丢进了桌上的羊杂汤里。
第二天清晨,流民营学堂的粥锅里正冒着腾腾热气。
这种由麦麸、碎米和少量野菜熬成的浓粥,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底色。
夏启穿了一件利落的窄袖青衫,手里拎着一根搅锅的长木棍,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那锅泛着谷香的液体。
围观的老农和孩子们眼巴巴地盯着锅子,喉咙里发出不自觉的吞咽声。
“主子,火候够了。”赵砚在一旁提醒,顺便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
夏启盯着锅里翻滚的白浪,忽然伸手一捞,长勺精准地盛起了一颗浮上来的米粒。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米粒捻碎,里面那张泛黄的纸条在沸水的浸泡下,竟奇迹般地舒展开来。
“这锅粥,大家等会一人一碗。”夏启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喝粥前,先看个有意思的东西。这不是什么神仙显灵,这是旧朝欠你们的债。”
他把那张拓印出的半页账目贴在一旁的告示板上,字体经过水的润湿,反而透出几分狰狞。
人群中,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汉盯着那行字,浑浊的眼球猛地瞪大,他哆哆嗦烁地走上前,手指颤抖地指着“北境铁矿”三个字,嗓音沙哑得像被火烧过:“这……这是天兴二十年的矿账?俺当年在北境铁场当监工,那一年的银子全被拉进了京,说是要给将士们换冬衣,可俺们兄弟在那年冻死了一半,最后一文钱都没见着!这上面怎么写着是七殿下拿了?”
“因为写账的人,想让你们饿着肚子去恨那个能救你们命的人。”夏启拍了拍老汉的肩膀,顺手递过一碗热腾腾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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