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钦天监的小吏还在发抖,夏启这边却已经指挥着人动土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承天门至六部衙门的这条御道就被北境工匠给占了。
赵砚办事从来不含糊,这回他没用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就是立杆子。
一百根刷着黑漆的铁木杆,每隔十步一根,顶端挂着的不是灯笼,而是像个倒扣铁锅似的古怪灯罩。
路过的京官们一个个掩鼻而过,那股子煤油味儿太冲,简直像是把地底下的黑泥给翻了出来。
可等到夜幕降临,这股味道就变成了足以把人魂魄都熏出来的惊悚。
随着赵砚一声令下,那个特制的齿轮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第一盏灯亮了。
那不是昏黄摇曳的烛火,而是经过透镜聚光后,稳定、惨白且锋利的光束。
那光并没有照路,而是死死地打在了户部衙门朱红色的大墙上。
灯罩上的镂空特制插片,在光影放大的原理下,把一行比人还高的黑字像烙铁一样印在墙面:
“户部天兴二十三年,耗银三百万两,实支二百一十万两,虚耗三成。”
街上的行人瞬间炸了窝,这哪里是点灯,这分明是当街扒皮。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一百盏灯如多米诺骨牌般亮起,整个六部大街变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罪证长廊”。
工部截留、兵部空饷、礼部虚报,一笔笔烂账被光影无限放大,逼得人无处遁形。
夏启没给那些官员喘息的机会。
他骑着马,笑眯眯地堵在了街口,手里还提着一壶热酒,向刚下轿、脸色比锅底还黑的六部主官发出了邀请:“各位大人,今夜月色不好,但灯光不错。不如陪本王走一走这‘账影长街’?咱们边走边对,若有哪盏灯冤枉了各位,本王立刻让人砸了它。”
这哪里是散步,分明是游街示众。
一行人各怀鬼胎地走着,夏启走得极慢,鞋底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官员们的心尖上。
行至工部衙门大门前,正对门口的那盏灯格外刺眼。
光束打在石狮子上,投下一行清晰的数据:“北境精铁,成本五文;工部采买,入账十五文。多出的十文,利归何人?”
工部尚书原本就在擦汗,猛地看到这行字,脚下一软,宽大的官袖猛地抖了一下。
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顺着袖口滑落,飘向路边的阴沟。
那是他和南方铁商串通的密信,此刻若是落地被捡,就是抄家灭族的铁证。
尚书大人顾不得仪态,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纸角,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苏月见像只收敛爪牙的黑猫,正蹲在三丈高的灯杆顶端。
她手指轻弹,一枚无镞的竹制短箭飞射而下,箭尾拖着的一根北境特制棉线,精准地缠住了那张信纸。
还没等尚书反应过来,那信纸就像是被无形的手拽着,嗖地一下飞向高空,直接被卷进了滚烫的煤油灯罩里。
“不!”工部尚书失声惊呼。
火焰瞬间舔过纸角,并没有将其完全烧毁,而是因为灯罩内特殊的对流设计,未烧尽的纸灰带着墨迹,被滚滚热浪狠狠地“熏”在了灯罩内壁的耐热玻璃上。
火光映照下,原本透明的玻璃罩上显现出几个反转的焦黑大字,虽是残篇,却触目惊心:“藩王密购军械……”
夏启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工部尚书:“大人,看来这灯不仅能照亮账目,还能‘吸’走污秽。这几个字熏得挺清楚,回头我让人把这灯罩摘下来,送到大理寺当个摆件。”
这晚的京城,注定无人能眠。
在城西的破庙改建的流民营里,赵砚却搞起了另一番动静。
几盏被淘汰下来的试制版煤油灯,把四面漏风的破屋照得亮如白昼。
门口挂着块木牌:夜校账房班。
“都听好了,这灯里的油,是咱们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宝贝。”赵砚站在讲台上,指着那一团稳定燃烧的火苗,“灯亮一刻钟,足够你们算清一户人家的口粮账;灯明一夜,就能核尽一个县的钱粮虚耗。想学算账的,不用交束修,只要你的手不抖,心不黑。”
底下黑压压挤满了人,有流民,有落魄书生,角落里甚至还缩着两个穿着便服、一脸探究的国子监博士。
夏启推门进来时,正看到感人的一幕。
一个双眼蒙着白翳的盲眼少年,正用粗糙的手指在特制的厚纸板上摸索。
那是夏启让人用针刺出来的“盲文账本”。
少年的指尖在那些凸起的点上一一划过,嘴里念念有词:“粟米三石,损耗二斗,实入仓二石八斗……不对,这里少了五升!”
周围一阵吸气声。
夏启大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铜牌,上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将铜牌塞进少年手里,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从今天起,你就是北境第一位‘民生监察使’。眼睛看不见没关系,只要心里亮堂,这世道就在你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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