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德顺刚才出去了一趟，明光帝虽在批阅奏折，却也注意到了。
等他进来，便问：
“什么事？”
苏德顺没有隐瞒：
“回禀陛下，是长公主交代过的那孩子，方才过来说是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想办差。奴才便让小园子先带着了。”
“嗯。”
明光帝用朱笔在奏折上画上一个大大的“阅”字，这才满意地将这份奏折扔到一边。
就在苏德顺以为陛下会如上次一般，问过就不再关注时，突然听陛下说：
“既然来了，就叫进来给朕瞧瞧吧。听说那小太监才十来岁？”
“回陛下，那孩子今年十二岁。”
“家里还有别人吗？”
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苏德顺。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问完后，好一会儿都没得到回应，明光帝翻奏折的手顿住，抬眸朝他看了一眼：
“怎么？你没查？”
“奴才不敢。”
苏德顺哪儿敢认这罪？
他慌忙跪下，
“陛下，奴才哪儿敢放个来历不明的人进乾元殿呐？”
说了陛下不爱听的话，还有活命的机会。
可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靠近陛下，那严重点，都能算得上是谋反了。
“哦？”
明光帝倒是被他这反应勾起了好奇心，将手里的笔放下，看着他，
“那你倒是说说，你这一脸为难，是为什么？朕倒是有些好奇了。”
苏德顺满脸苦涩：
“陛下，奴才要是说了，您可别生气。”
这话倒是更让明光帝心里好奇了：
“行，朕答应你。”
明光帝答应地很痛快，但听完苏德顺的话后，他却沉默了。
一家子因为那些贪官污吏没有等到赈灾粮而被饿死，唯一的弟弟被人贩子卖进宫后，又被徐氏活活打死。
哪怕那徐氏已经被打入冷宫。
可这因果却并不能被抹去。
明光帝一直都知道百姓过得苦。
往日在他眼里，看到的都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有时候，他也会为了今年比去年少死了多少人而暗自窃喜，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还算不错。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么真切的苦难。
只是，这经历苦难的人，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还离他这么近，让他产生一种真实和虚幻交叠的割裂感。
苏德顺低垂着头。
听不见明光帝的声音，他不敢贸然抬头，也不敢贸然说话。
他心里有些感叹。
陛下难得问一个太监的情况，却碰到这样的，也不知道陛下心里会如何想。
哪怕徐氏已经因为谋害皇嗣被打入了冷宫，可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
“行了，起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德顺头脑风暴揣测明光帝心里想法的时候，明光帝突然出了声。
他连忙谢恩起身。
明光帝没再说提起刚才那个被沉默中断的话题，而是道：
“去把人喊进来吧。”
苏德顺这才发现小园子端着茶走了进来，他干脆朝小园子道：
“小文子可在外面？陛下宣召。”
“回陛下的话，小文子现下正在御书房外候着。”
小园子朝着明光帝恭敬回答。
心里却忍不住羡慕，这小文子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刚来上工，就被陛下召见了。
若他表现好一些，说不定得了陛下的眼，日后也能有一番作为了。
心里想了许多，但小园子脸上却仍是一片喜庆的恭敬。
“让他进来吧。”
“是。”
小园子出去，将温游喊了进来。
汉白玉铺成的地面被擦得锃亮，几乎可以照出整个人的模样。
温游跪在地上，脑袋磕在地上，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影子看着。
“抬起头来。”
明光帝的声音带着威严，听起来很有气势。
光是声音，就仿佛带了威压一般，让人下意识打心底里升起畏惧来。
温游缓缓抬起头来，眼睛虽然依旧朝着地上看着，但视线范围却宽了不少。
五爪金龙的立柱，檀木椅，金丝楠木制成的一整张龙案，还有龙案上摆放着的高高的奏折。
这么多奏折，也不知道要批到什么时候，这一整天又能不能批完。
就在温游胡思乱想的时候，明光帝将温游的脸打量了一番，夸了一句：
“小小年纪，倒是懂事，也勇敢。如今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但救了人就是救了人，朕问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明光帝就是随口一问，心里已经在忖度着要给温游赏些金银了。
一个小太监而已，在他的面前，哪儿敢真提出什么要求来？
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懂得客套。
“奴才谢主隆恩。”
听到这句，明光帝唇角勾了勾，他果然没猜错。
然而，下一瞬——
“若是陛下一定要赏赐，奴才想去找一找弟弟的尸骨，将他与家人一同安葬。”
明光帝脸上的笑容猛地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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