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糖浆继续流淌,在圆圈下方,缓缓勾勒出两个并排的、小小的、歪斜的铜钱形状。铜钱的轮廓也很简单,方孔圆廓,线条甚至有些断续,但形态神韵却抓得很准,正是老式铜元的模样。
这还没完。建设的手腕继续移动,糖浆流淌。在两个小铜钱的下方,他又拉出了一道短短的、平直的横线。横线尽头,糖浆滴落,堆叠,形成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凸起,像是……一道门槛?或者,一个极其简化的、代表“家”的符号?
小树瞪大了眼睛,看着师傅的动作,看着那滚烫的糖浆在冰冷的铁盒盖上,迅速凝固、定型,从流动的液体,变成坚硬、晶亮、琥珀色的线条与图案。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些精巧的花鸟虫鱼、戏剧人物糖画,这图案如此简单,甚至有些粗陋,但他却莫名地看懂了——那是一个“囍”,代表着婚姻与结合;下面是两枚“铜钱”,是生计,是微薄的财富与希望;最下面那道“门槛”,是家,是归宿,是平凡夫妻能够携手迈进、遮风挡雨的那一方小小天地。这是老金,是那个沉默的、佝偻的、最终消失在某个清晨的码头工人,他未能圆满的、属于普通人的、微小而具体的全部梦想。
糖浆在铁盒盖上很快彻底冷却,凝固,紧紧附着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温润而脆弱的光泽。那图案简单,甚至稚拙,却像一道无声的、滚烫的烙印,将某种无形的念想,牢牢地、具象地封存在了这冰冷的铁盒之上。
建设放下铜勺,看着自己的“作品”,静静看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拿起第二个干净的铜勺,再次舀起糖浆。
这一次,他走向了何守业那只军绿色的、斑驳的旧水壶。
滚烫的、琥珀色的糖浆,流淌在冰冷、坚硬的铝制壶身上。建设的手腕稳定如初,动作却似乎更加凝重、缓慢。糖浆先是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练的、五角星的轮廓。那五角星画得并不十分标准,甚至有些变形,但五个尖角清晰可辨,带着一种笨拙的、却无比坚定的力量感。那是军人最鲜明的符号。
在五角星的下方,糖浆继续流淌,拉出几道长短不一、相互交错的、笔直的线条,构成一个极其抽象的、类似横放的长方体轮廓,线条刚硬,棱角分明。是枪?是装备箱?还是更抽象的、代表纪律与集体的符号?
然后,在这抽象的图形下方,糖浆凝聚,滴落,堆叠出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向外凸起的弧形,像是一个极其简化的拥抱的臂弯,又像是一道守护的屏障。最后,在弧形的外侧,一点极小的糖浆滴落,凝固,成为一个孤零零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像是屏障外遥远的、被守护的什么,又像是一个渐行渐远、终至消失的终点。
小树看着那凝固在军用水壶上的糖画,心跳如鼓。那简单的图案,似乎蕴含着远比看上去更复杂的情绪——忠诚、守护、离别、牺牲……所有关于那个名叫“何守业”的、再未归来的军人的想象,都在这寥寥数笔、滚烫又迅速冷却的糖浆线条里,凝固,沉默,却震耳欲聋。
建设没有停歇。他再次舀起糖浆,走向苏月香的玻璃罐。糖浆这次没有被直接画在玻璃上,因为玻璃太滑,难以附着。他极其小心地,用糖浆在罐口下方、那个陈旧的软木塞周围,细细地描绘了一个精致而繁复的、花瓣层叠的轮廓。是花,但又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花,更像是一种抽象的、集合了所有美好与芬芳的意象。糖浆在光滑的玻璃表面,随着罐身的弧度微微流淌、凝结,形成一种独特的、半立体的浮雕效果,晶莹剔透,包裹着罐内那些五彩斑斓的旧糖纸,仿佛是给那些被珍藏的、关于“甜”与“美”的记忆,加上了一道甜蜜而脆弱的封印。
接着,是陈大有的相框。滚烫的糖浆,小心翼翼地避开相片本身,在相框那早已失去光泽的木质边缘上,勾勒出一圈细密而连绵的、锯齿状的波纹线条。那是水波的形状,是码头边永不止息的浪涛。在波纹的中心,一点加厚的糖浆,凝成一个极其微小、却棱角分明的船锚形状。锚,是漂泊的终点,是系泊的象征,也是一个码头装卸工,一生劳作、等待与期盼的全部隐喻。琥珀色的糖,覆盖在陈旧的木框上,像是给那幅永远定格的黑白影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却注定无法改变其冰冷本质的时光之釉。
最后,是赵婆婆那个打着补丁的旧布包。柔软的布料无法直接承受高温糖浆。建设将布包平整地放在木台上,然后,用最小的铜勺,舀起一点点糖浆,在布包表面那块最大的、颜色最深的补丁旁边,缓缓滴落、拉丝。糖浆迅速渗入布料的纤维,冷却,定型。他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歪歪扭扭的、类似线团的图形,线条缠绕,无始无终。在线团图形的旁边,他又滴了两点极小的糖浆,像是两颗依偎在一起的、小小的豆子,又像是两粒等待被缝纫、串联的扣子。线团与针脚,是缝补,是牵挂,是将破碎弥合的努力,是漫长孤寂岁月里,那双昏花老眼和布满老茧的手,所能抓住的、最实在的温暖与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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