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营地的火灭了,只留下焦黑的帐篷骨架和一地灰烬。也先踩着发烫的地面,靴底碾过一块烧变形的铜锅碎片,刺耳的摩擦声让他皱紧了眉。
“将军,清点完了。”亲兵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粮草剩不足三成,战马折了十七匹,伤兵……伤兵没药治,已经开始骂人了。”
也先没回头,目光越过帐篷残骸,望向南方——那里,北京城墙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白。昨夜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此刻余烟还在往天上飘,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还拍着胸脯对部将说:“不出半月,定能踏平德胜门。”
“将军,”另一个部将凑过来,手里攥着块没烧透的麦饼,“明军在彰义门那边增了兵,于谦还派了骑兵绕到咱们侧后方……再耗下去,怕是连退路都要被堵死。”
也先捏碎了手里的银酒碗,碎片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盯着地上的血渍,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营地里荡开,惊飞了树梢的乌鸦。
“撤。”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部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北撤?回漠北?”
“不然呢?”也先踹了一脚旁边的粮袋,里面漏出几粒烧焦的青稞,“留着给于谦当靶子?”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缰绳往鞍上一甩,“告诉弟兄们,把能带走的都带上,伤兵捆在马背上,天亮前撤出三十里,让明军连咱们的影子都抓不着。”
命令传下去,营地反而更乱了。伤兵的呻吟、战马的嘶鸣、兵卒抢着打包零碎的骂骂咧咧混在一起。一个断了胳膊的小兵拖着条腿,在灰烬里扒拉着什么,被也先的马踢了个趔趄。
“找什么?”也先勒住马。
小兵哭丧着脸:“俺的银镯子……俺娘给的,昨儿落在帐篷里了。”
也先瞥了眼那片焦黑的帐篷,没说话,只是用马鞭指了指北方。小兵咬咬牙,抹了把脸,一瘸一拐地跟着大部队走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瓦剌的队伍已经拉出长长的线,像一条受伤的蛇,缓慢地往北边挪动。也先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北京方向——城墙上的旗帜看得清清楚楚,于谦肯定正站在上面看着呢。他忽然想起开战前,那个被自己俘虏的明朝小官说的话:“于大人说,瓦剌人不懂,咱们守的不是城,是家。”
当时只当是笑话,此刻却觉得喉咙发堵。他摸了摸怀里那封没送出去的劝降信,是写给于谦的,此刻信纸边角已被掌心的血浸透。
“将军,”亲兵凑过来,“后面没见追兵,于谦没追。”
也先扯了扯嘴角,调转马头:“他是要咱们记着——这地方,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北撤的队伍里,不知谁哼起了漠北的调子,咿咿呀呀的,混着伤兵的咳嗽声,听着格外苍凉。也先知道,这一撤,怕是再难有踏过长城的机会了。
城楼上,于谦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对身边的沈括道:“他们走了。”
沈括望着远处渐渐缩成黑点的瓦剌队伍,点头道:“伤了元气,至少三年不敢南顾。”
于谦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城下走。砖缝里还嵌着几天前的箭羽,被晨露打湿,闪着冷光。他踩过一级台阶,忽然想起昨夜火光里,也先那仓皇北撤的背影——终究,谁也守不住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晨光漫过城楼,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报时的钟响,一声,又一声,清越得像要把这场仗的余响,都敲进北京城的骨头里。
也先的马蹄踩过结霜的草地,身后的队伍像条拖曳的灰带,被晨光越拉越长。有个伤兵从马背上滑下来,压在捆着他的毡毯上哼唧,旁边立刻有两个兵卒停下来扶,三人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隐约能听见“克鲁伦河”“羔子该断奶了”之类的话。
“把我的备用毡子给他。”也先勒住马,解下马鞍后的厚毡扔过去。那毡子上还留着他前几日烙的狼形印记,此刻被伤兵紧紧裹在身上,像抓住了块救命的暖炭。
队伍行至一处山坳,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也先催马过去,看见几个兵卒正围着个明军打扮的少年推搡,少年怀里抱着个布包,死死护在胸前。“将军!这小子鬼鬼祟祟跟着咱们,准是于谦派来的细作!”
少年抬起头,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冰碴,却梗着脖子道:“我不是细作!我是来还东西的!”他把布包往也先面前一递,“这是你们小兵丢的银镯子,我家王婶在灰烬里捡着的,让我追上来还给他。”
布包里果然是只光面银镯,内侧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也先想起那个断胳膊的小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你不怕我们杀了你?”
少年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把布包往前送了送:“于大人说,瓦剌也有爹娘盼着孩子回家,丢了念想该多着急。”他指了指远处的北京城墙,“我家就在彰义门内,我娘说,打赢了仗,就得学着给人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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