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德胜门的箭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城楼上已摆开了长案,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堆着军功簿、赏赐的金银和崭新的甲胄。于谦站在案前,手里捏着朱笔,目光扫过底下站得笔直的士兵,他们有的缠着绷带,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却个个挺直了腰杆,像刚从战场上拔下来的枪。
“沈括。”于谦扬声喊道。
沈括往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在。”他盔甲上的划痕还没来得及修补,那是昨夜追击瓦剌残兵时,被马刀划的。
“率五十骑冲破瓦剌左翼,斩杀敌酋三人,缴获战马十七匹。”于谦念着军功簿上的字,声音清晰,“赏银百两,升千户,赐明光铠一副。”
“谢大人!”沈括叩首,接过赏银和甲胄,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映得他脸上的疤痕都亮了些——那是去年在大同守城时留下的。
接着是几个老兵,有的赏了土地,有的得了世袭的职位。轮到那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兵时,他捧着赏下来的酒壶,老泪纵横:“能亲眼看着瓦剌滚蛋,比啥赏赐都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又很快安静下来,听于谦念下一个名字。
“王二牛。”
一个年轻士兵红着脸站出来,他就是之前被瓦剌俘虏过,却偷偷记下敌军布防图的小兵。“赏银五十两,升百户,赏绸缎十匹。”于谦顿了顿,补充道,“你娘的药钱,衙门会按月送去。”
王二牛眼圈一红,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城下的百姓们挤着看,有人喊:“于大人,该赏您自己了!”
于谦笑了笑,摆了摆手:“我是主将,守土是本分,谈什么赏?”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城墙,那里还留着箭簇的凹痕,“真正该赏的,是这城,是守城的每一个人。”
忽然,人群里挤出来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手里提着个布包,走到案前跪下:“于大人,这是俺家男人的遗物,他说……说要是打胜了,让俺把这个给您。”
布包打开,是块染血的护心镜,边缘都卷了刃。于谦认得,这是三个月前第一个战死的士兵的。他接过护心镜,指尖抚过上面的血迹,声音低沉:“我记着他的名字,军功簿上有。”
妇人磕了个头,抱着孩子退到一边,孩子手里还攥着个纸做的小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胜”字。
沈括站在队列里,看着于谦将护心镜小心翼翼地收进木盒,忽然觉得,这论功行赏,赏的不只是金银甲胄,更是人心——是让每个流血流汗的人知道,他们的牺牲,有人记得。
阳光越升越高,照在长案上的赏赐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城楼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敲锣打鼓,孩子们举着刚扎的纸鸢跑过,纸鸢上画着于谦的画像,飞得比城楼还高。
“接下来,”于谦拿起另一本簿子,声音提高了些,“清点瓦剌遗留的粮草,分发给城中百姓,每户三石米,两匹布。”
“好!”百姓们的欢呼差点掀翻城楼。
沈括望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于谦说的“城在,人在,家就在”是什么意思——赏功不是目的,是要让守城的人、盼着城守住的人,都能笑着接过这份安稳。就像此刻,阳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带着沉甸甸的暖意,比任何赏赐都珍贵。
长案旁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是王婶子领着几个民妇,端着托盘挤了进来。托盘里是刚蒸好的红糖馒头,每个馒头上都点着个红点,像团小小的火苗。“于大人,将士们,”王婶子把馒头往士兵手里塞,“这也是赏!咱老百姓的心意,比银子暖!”
缺了胳膊的老兵咬了口馒头,糖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赶紧用仅剩的胳膊擦了擦,眼里却笑出了泪:“甜!比那年在大同城外啃的冻窝头甜十倍!”周围的士兵们也跟着笑,有人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边的伤兵,一半塞给城下仰着脖子看的孩童。
于谦望着这光景,忽然对身后的小吏道:“把那箱从瓦剌营里搜来的奶疙瘩搬来。”小吏应声而去,很快抱来个木箱,打开来,奶白色的疙瘩上还沾着点草原的沙砾。“这是瓦剌人留下的,”于谦拿起一块递给王二牛,“你娘身子弱,这个补钙,给她带去。”
王二牛捧着奶疙瘩,脸涨得通红,忽然想起被俘虏时,那个偷偷给过他半块奶疙瘩的瓦剌小兵——那小兵说,他妹妹也爱吃这个。此刻奶香味在鼻尖萦绕,竟比刚领的赏银更让人心头发热。
正分着,城门外来了队瓦剌商人,为首的牵着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个锦盒。“于大人,”商人对着城楼拱手,“也先大汗说,这是给沈将军的谢礼——去年他在彰义门救了咱三个牧民,这匹‘踏雪’,脚程比草原的风还快!”
沈括愣了愣,那匹马他认得,是也先当年南征时的坐骑,毛色油亮,四蹄雪白。他看向于谦,见对方点头,才上前接过缰绳。马忽然用头蹭了蹭他的胳膊,像是认识似的。“替我谢过也先。”沈括摸着马鬃笑道,“等开春了,我骑它去居庸关,跟他换两匹母马,给咱明军的马厩添添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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