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太监还没走远,见这光景又折回来,手里多了个锦盒:“陛下刚让人追加的赏赐——给沈姑娘的步摇,说是比金钗衬气色。”锦盒打开,步摇上的珍珠串晃出细碎的光,沈砚灵却笑着推回去:“请公公带回,让绣坊的姑娘们拆了珠子,缀在给边军做的寒衣上,夜里巡逻能照点亮。”
人群里的陈婶忽然挤上前,举着支刚折的柳条:“沈姑娘不戴金钗,戴这个!俺家丫头说,去年你守粮仓时,总在发髻上插根柳条,说‘见青就有活气’。”沈砚灵接过柳条,果然插在发间,与那朵海棠花相映,倒比任何珠翠都动人。
正分着赏,西城粮仓的老卒匆匆跑来,手里举着个陶罐:“沈先生,沈姑娘!仓房后墙的新苗长出来了,混着您去年撒的麦种和瓦剌人丢下的燕麦,长出的苗又壮又匀!”陶罐里装着新采的麦穗,麦芒上还沾着露水,黄澄澄的惹人喜。
沈砚秋接过麦穗,对着阳光举起来,麦粒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这才是最好的赏赐。”他笑道,把麦穗分给周围的孩子,“等秋收了,磨成面,掺着奶渣做饼,给守城的弟兄们尝尝。”
孩子们举着麦穗欢呼,有个瓦剌孩童挤在中间,辫子上系着沈砚灵给的红绳,手里还攥着半块杂粮饼——是今早从互市换来的,饼里混着中原的小米和草原的莜麦。他举着饼喊:“好吃!像沈姐姐说的,‘混在一块儿才香’!”
城楼下的鼓乐又响起来,这次却混着百姓的欢唱,有中原的小调,也有学来的草原长调,咿咿呀呀的,却比任何乐章都热闹。沈砚灵望着粮仓的方向,那里新苗的绿正顺着风往城楼这边漫,仿佛要把每个人的衣襟都染透。
于谦站在垛口边,看着沈氏兄妹把最后一匹彩缎递给缝补社的妇人,忽然对副将道:“你看那粮仓的墙,去年用土和石灰砌的,现在该长草了吧?”副将点头:“听说草根都钻进砖缝里了,牢得很。”
“人心也一样。”于谦望着城下交织的人影,“你帮我,我助你,就像这麦种和莜麦,混在一块儿生根,谁也拆不散。”
阳光越升越高,照在沈砚灵发间的柳条上,嫩芽闪着光。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守粮如守心,得让每个人都尝到甜。”此刻看着孩子们举着麦穗奔跑,看着彩缎在妇人手里变成丝线,忽然觉得,父亲说的甜,原是这样——不是金钗的光,是杂粮饼的香,是新苗破土的劲,是不同的人,捧着同一份盼头,往一处使劲。
远处的互市又热闹起来,瓦剌商人的吆喝混着中原货郎的叫卖,穿过德胜门的箭楼,落在每个人心上,像春雨落在新苗上,软乎乎的,却带着能顶破泥土的力气。
西城粮仓的新苗长到半尺高时,沈砚灵带着几个妇人往地里撒了把新种子——是瓦剌商人送的胡麻,说榨出的油比菜籽油香,掺着中原的芝麻油拌面,能让守城的兵卒多吃两碗。
“沈姑娘你看,”张婶蹲在田埂上,指尖捏着颗刚冒头的胡麻苗,“这芽尖是紫的,跟咱的谷子就是不一样。”她身后的瓦剌妇人笑着用汉话接腔:“等结了籽,教你们做草原的胡麻饼,就着小米粥吃,顶饱!”
沈砚秋扛着锄头过来,裤脚沾着泥,肩上搭着件打满补丁的旧甲——是守城时穿的,甲片上的凹痕还能看出箭簇的形状。“李木匠把粮仓的门板改了,”他放下锄头,往地里刨了个坑,“做成了水车,从护城河引水,以后浇水不用再一桶桶抬了。”
正说着,几个孩子举着篮子跑来,里面是刚摘的榆钱。为首的少年正是王小三,胳膊上的疤淡成了浅粉色,他把榆钱往沈砚灵手里塞:“沈姐姐,这能蒸窝窝,加你分的那袋莜麦面,香得很!”
沈砚灵笑着接过来,忽然瞥见田埂那头,传旨太监正和于谦站着说话,手里捧着个新的锦盒。她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躲,太监已笑着走来:“沈姑娘别慌,这次不是赏赐,是陛下让咱家送样东西——去年你们守粮仓时,从瓦剌人手里缴获的那面旗,陛下让人补好了,说该还你们。”
锦盒打开,里面是面残破的军旗,旗角被烧得卷了边,却用红绸仔细补好,补痕处绣着几株新苗,是中原的谷子混着草原的牧草。“陛下说,”太监指着补痕,“这旗上的洞,得用日子填才好看。”
沈砚秋接过军旗,忽然往粮仓的方向走。那里的土墙经了春雨,长出层薄薄的青苔,他把军旗系在墙头的木桩上,风一吹,残破的旗面猎猎作响,补上去的红绸却像朵开得正艳的花。
“你看,”沈砚灵望着军旗对妹妹说,“去年守粮仓时,总觉得这旗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倒觉得,它轻得很,像能带着新苗往天上长。”
城楼下的互市又起了喧哗,是瓦剌商人在用皮毛换胡麻籽。有个商人举着颗饱满的籽实喊:“这是沈姑娘地里收的!比草原的还饱满,明年要多换些!”旁边的中原货郎笑着接话:“换可以,得教咱做胡麻饼,不然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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