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西厢房的烛火比往日亮了三分。利玛窦带来的铜制算筹摊在紫檀木桌上,长短不一的铜管上刻着阿拉伯数字,与沈敬之惯用的算珠算盘并排摆放,倒像场无声的较量。
“这‘阿拉伯数码’果然奇妙。”沈敬之捏起根刻着“8”的铜管,对着烛光转了半圈,“单看字形便知进位,比咱们的‘一、二、三’省墨多了。只是这‘0’字,空空如也,倒比‘零’字更见深意。”
利玛窦正用鹅毛笔在羊皮纸上演算,闻言抬头笑道:“沈先生说得是。这‘0’看似无物,实则藏着天地至理——好比数轴之上,正负之间,全凭这‘0’为界。”他推过纸卷,上面画着条横直线,两端各有个箭头,中间标着“0”,左右分写“+1、+2”与“-1、-2”。
“负数?”沈敬之眉峰一挑。他自幼学的《九章算术》里虽有“不足”之说,却从未见过这般直截了当的标记。手指点在“-3”处,“若说亏欠三文钱,记作这个,倒比‘欠三’二字更简捷。”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嬉笑声。沈知言抱着本《算学启蒙》闯进来,身后跟着沈知微——他那刚满七岁的妹妹,手里攥着把算珠,珠串上还缠着半块麦芽糖。
“爹,利先生教的‘九九歌’好记!”沈知言把书往桌上一拍,脆生生念道,“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九九八十一!比先生教的‘一乘如法,实如法而一’好懂多了!”
沈知微也奶声奶气接了句:“哥哥教我数铜管,这个是‘5’,这个是‘7’!”小手抓起刻着“5”的铜管,往“7”上一凑,“加起来是‘12’!”
利玛窦见状,从箱中取出个木盒,打开竟是副西洋棋。棋盘格子里嵌着小铜珠,每颗珠子顶面都刻着数字。“这是‘算学棋’,每步棋需算出格子上的数字之和,方能落子。”他给沈知言讲了规则,又对沈敬之道,“孩童学算,枯燥不得。用游戏引导,比死记歌诀更有效。”
沈敬之看着儿女围着棋盘争执——沈知言要算“3+5”,沈知微偏要数“2+6”,利玛窦在旁含笑指点,忽然想起年少时私塾先生用戒尺逼着背《算经》的日子。那时只觉算学是枯燥功课,此刻见铜珠在棋盘上滚动,竟看出几分趣味来。
“利先生这法子,倒是比圣贤书里的‘业精于勤’更接地气。”他取过纸笔,“烦请先生把这负数记法、算学棋的规矩写下来,我让人抄录几份,送与县学的先生们瞧瞧。”
烛火跳动间,铜管与算珠在桌上交错,孩童的争执声、利玛窦生硬的汉话、沈敬之偶尔的提点,混着窗外落雪的簌簌声,竟比任何经卷都更像一幅生生不息的画。沈敬之望着棋盘上滚动的铜珠,忽然明白——所谓启蒙,从不是板着脸说教,而是让那些枯燥的数字,在笑声里长出翅膀。
沈知言和沈知微围着算学棋闹了半宿,直到沈敬之催着去睡,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沈知微临出门时,偷偷把缠着麦芽糖的算珠塞给利玛窦,奶声奶气说:“先生算对了,糖给你。”利玛窦捏着那枚沾着糖渣的算珠,蓝眼睛里笑出了光,竟真的对着棋盘算到三更,把“2+6”的格子摆得整整齐齐。
次日清晨,西厢房的桌上多了样新奇物事——利玛窦用硬纸板做的“数字轮”。两个圆形纸板套在一根木轴上,边缘都写着数字,转动时能算出两位数的加减。沈知言刚进院门就被吸引,举着轮子转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转三格是加3,转五格是加5,加起来就是8!”
沈敬之正在核对漕运账目,见儿子把数字轮往账册上凑,忽然灵机一动。他取过一本记着亏欠的账页,上面写着“苏州粮铺欠米五石”,便让沈知言用数字轮转出“-5”。“你看,”他指着轮上的数字,“这就像粮铺欠了咱们五石米,用这个符号记,一目了然。”
利玛窦在旁补充:“泰西的商人记账,都用此法。盈利记‘+’,亏损记‘-’,年底一算便知盈亏,比汉字省时多了。”他说着,从箱里翻出本泰西账簿,上面用阿拉伯数字记满了账目,末尾画着个“Σ”符号,“这是‘总和’的意思,把所有数字加起来,便用这个标记。”
沈敬之盯着那个陌生符号,忽然想起自己核账时总要反复清点,若有这“总和”标记,倒能省去不少功夫。他让沈忠取来空白账册,试着用阿拉伯数字记录当日的收支,写“+20”代表收到纹银二十两,“-8”代表支出八两,笔走龙蛇间,竟比汉字记账快了大半。
“这符号虽简,却藏着大道理。”沈敬之搁下笔,“就像‘0’字,看似空无,却能分清正负,好比做人,得知道底线在哪里。”
午后,县学的几位先生闻讯而来,见利玛窦用算学棋教孩童算数,都面露惊奇。其中一位老秀才指着“-3”的铜管直摇头:“世间哪有负物?欠三文便是欠三文,用这怪符号,岂不是乱了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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