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锯了。”他对着窗外喊,声音还有些发哑。锦衣卫们愣了愣,抬头看见他苍白的脸,终究还是放下了锯子,低着头退到了廊下。朱祁钰望着那些被风刮得打卷的叶子,忽然觉得这树像极了他自己,被圈在方寸之地,却还拼命想往天上长。
小太监送早膳来时,端着个粗瓷碗,里面是小米粥和咸菜。“殿下,今日的粥熬得稠。”小太监的声音怯怯的,眼角瞟着墙角的破炕桌——那是朱祁镇当年用过的,桌腿上还留着他刻的歪歪扭扭的“忍”字。
朱祁钰没动筷子,只是指着碗沿:“这碗,是三年前我让人送来的吧?”他认得那道豁口,是某次送餐时被卫兵打翻摔的,当时他还发了脾气,让换了套新的白瓷碗。
小太监点点头:“陛下说……旧物用着顺手。”
“顺手”两个字让朱祁钰笑了笑,笑声牵扯起咳嗽,他捂住嘴,指缝间漏出的气带着颤。他想起景泰二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他怕皇兄冻着,让人把南宫的土炕烧得旺旺的,连炕席都换成了新织的芦苇席。那时的送餐太监回来禀报,说“陛下抱着暖炉看雪,说这炕比宫里的舒服”。
“把粥端走吧。”他摆摆手,“我不饿。”
小太监刚要转身,却被他叫住:“替我问问皇兄,西苑的玉兰,该打花苞了吧?”
这话让小太监愣在原地,支支吾吾地应了声,捧着碗退了出去。朱祁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栅栏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株玉兰是他们小时候一起栽的,朱祁镇总说“等开花了,就摘一朵给弟弟簪在帽上”,如今花该开了,摘花的人却隔着宫墙,连句问话都得托人传。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殿里,在地上投下栅栏的影子,像张密不透风的网。朱祁钰从箱底翻出件旧棉袄,是三年前他给皇兄送的那件,棉花虽板结了,却还留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把棉袄铺在炕上,用手一点点把结块的棉花揉开,指尖触到针脚时,忽然想起皇后絮棉时说的话:“多塞点,暖和,让陛下知道,宫里有人惦记着。”
那时的惦记多直接啊,是新絮的棉花,是温热的粥,是偷偷塞进来的芝麻糖。如今倒好,连句“惦记”都得拐着弯说,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傍晚换岗时,朱祁钰听见廊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两个锦衣卫在闲聊,说“陛下今日在御花园待了许久,盯着那株玉兰看,还让人搬了把椅子”。他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凑到门缝边去听,却只听见铁锁晃动的“哐当”声——是卫兵在锁门。
夜色漫上来时,他从枕下摸出那半块芝麻糖。油纸已经潮得发软,糖块上的墙灰被指尖蹭得发黑,却还是甜得让人发颤。他想起小时候,皇兄把糖塞进他嘴里,说“甜吧?等我当了皇帝,天天给你买”。那时的承诺多轻啊,轻得像,一吹就化,却比此刻南宫的月光,暖得多。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贴在栅栏上,像封寄不出去的信。朱祁钰把糖块重新包好,藏回枕下,然后躺下来,望着屋顶的破洞。月亮从洞里钻进来,在棉袄上投下个圆斑,像块被遗忘的玉佩。
他忽然想起景泰元年,皇兄刚从瓦剌回来,瘦得脱了形,却还是笑着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塞给他,说“弟弟收着,这是我从漠北带回来的,能辟邪”。那玉佩如今还在他贴身的锦囊里,玉质温润,带着体温。
“皇兄啊……”他对着破洞轻声说,声音被风卷着,撞在栅栏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响。远处的更夫敲了四下,天快亮了。朱祁钰裹紧了那件旧棉袄,忽然觉得,这南宫的寒夜里,藏着的不只是冷风,还有些没说出口的暖,像棉袄里板结的棉花,只要慢慢揉,总能散开些热气。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小时候的笑声,从玉兰树下传来,穿过宫墙,越过栅栏,轻轻落在这南宫的月光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完全洒进南宫,朱祁钰却仍沉浸在那似梦非梦的回忆中难以自拔。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试图叫醒他,却又怕惊扰了这位被软禁的王爷,只能在一旁小声地唤着:“殿下,殿下……”
朱祁钰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迷离,半晌才想起自己身处南宫,想起如今的处境。他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小太监端来的洗漱水,那水盆也是旧物,上面的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斑驳的底色。他洗漱完毕,望着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两鬓竟已添了不少白发,不禁苦笑一声,岁月匆匆,这几年的变故,竟将他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这日,宫墙外隐约传来阵阵喧闹声,像是有人在举行什么仪式。朱祁钰好奇地走到窗边,试图透过栅栏的缝隙看个究竟,却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和飘扬的旗帜。他叫来小太监,询问外面发生了何事。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殿下,好像是陛下在举行祭天仪式,听说今年秋粮丰收,陛下要感谢上天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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