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曹公公心细。”石亨抓起一枚铜符,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往徐有贞面前一推,“徐大人,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清君侧’?”
徐有贞没接铜符,只是望着烛火里自己的影子:“当年周公辅政,也曾‘践阼’七年。如今陛下蒙尘,咱们不过是‘还政’罢了——说什么‘清君侧’,倒显得见外了。”他这话刚落,烛火忽然暗了暗,石亨和曹吉祥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被这话烫了似的。
石亨当时猛地一拍大腿:“管他叫什么!明日事成,我奏请陛下,给徐大人加太子少保,给曹公公……”他顿了顿,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给曹公公的侄女儿,指门好亲事!”
曹吉祥的脸当时就红了,尖着嗓子谢恩,帽上的绒球差点掉下来。徐有贞却望着窗外,夜色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发紧。“该让石彪的人动身了,”他站起身,玉扳指在指间转得飞快,“记住,见着穿藏青常服的,才是陛下——钱皇后给陛下缝的那件,袖口有块补丁,是用明黄碎绸拼的。”
石亨当时也站了起来,铠甲上的铁片撞得山响,他往门口走时,忽然又回头:“徐大人,曹公公,明日庆功宴上,我要敬陛下一杯,再敬这南宫的锁一杯——敬它锁得住人,锁不住天命!”
这话像根针,扎在徐有贞的记忆里。此刻他望着案头的玉扳指,忽然觉得那上面的“镇”字,倒像是用石亨的血、曹吉祥的泪,还有自己的算计,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残烛终于燃到了底,“噗”地一声灭了。书房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玉扳指还在窗棂漏进的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徐有贞摸索着抓住它,指腹抚过那道浅浅的刻痕,忽然低笑出声——
原来所谓的“天命”,有时不过是三枚铜符,一笼热包子,和南宫石阶上那层滑溜溜的桐油。只是这“天命”的滋味,尝起来竟和那晚石亨喝的劣酒一样,又辣又涩,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
远处的打更人敲了五下,天快亮了。徐有贞把玉扳指揣回袖中,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忽然想起石亨临刑前喊的那句“我有功”,想起曹吉祥被抄家时从床底搜出的那半片铜钥匙——原来有些密谋,从一开始就藏着收梢,像那枚玉扳指,再温润,也终究要沾染上尘埃。
窗外的梆子声刚落,徐有贞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锦衣卫指挥使。他下意识地将玉扳指攥进掌心,指节泛白,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石亨的佩刀在烛火下闪着冷光,曹吉祥的尖嗓子像根针,扎得人耳膜发疼。
“那晚曹公公总说,宫里的墙是会喘气的。”徐有贞对着走进来的指挥使喃喃道,掌心的汗已将玉扳指浸得发滑。他记得曹吉祥当时踮着脚,往窗缝里塞了根细竹管,竹管那头缠着棉花,“这是听声的,隔壁院子的动静,一丝一毫都跑不了。”石亨当时正用刀鞘敲着地图,闻言嗤笑:“娘们似的,咱们要做的是掀翻乾坤,还怕几个家眷嚼舌根?”
指挥使捧着卷宗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枚玉扳指上——他认得这物件,当年石亨伏法时,从他枕下搜出个锦囊,里面也有枚相似的玉饰,只是边角已被磨得发亮,显然常年摩挲。“徐大人,石亨旧部的供词已整理好,”指挥使将卷宗推过来,“其中提到,当年他们在东华门备了辆炭车,车底藏着三副铠甲。”
徐有贞翻开卷宗的手微微发颤,炭车……他忽然想起曹吉祥那晚从袖中掏出的炭票,上面盖着“惜薪司”的红印。“奴婢托人在炭里掺了松脂,”曹吉祥当时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车一翻,松脂遇热就燃,烟雾能挡半个时辰——就算有人想追,也看不清路。”石亨当时抓起炭票往火盆里一扔,火星溅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烧得好!要我说,连朱祁钰那龙椅都该烧了,重新给陛下打个纯金的!”
卷宗上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徐有贞的指尖划过“石彪”二字——那个总跟在石亨身后的侄子,当年在南宫墙根候命时,怀里揣着块啃了一半的麦饼。“将军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供词里这样写着,字里行间还透着股憨直的狠劲。徐有贞忽然想起石亨那晚拍着石彪的肩膀说:“等你叔成了国公,就把你娘接到府里,天天吃烤鸭!”
“还有这个。”指挥使从卷宗里抽出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卯时一刻,东安门;卯时二刻,文华殿;卯时三刻,奉天殿。”笔迹张扬,显然是石亨的手笔。徐有贞捏起纸条,纸边已脆得发卷,像极了那晚被石亨揉皱的地图。“每一刻都得掐准,”石亨当时用刀指着数字,“早一刻,宫门未开;晚一刻,百官已至——差一丝一毫,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曹吉祥那晚在数字旁画了个小小的圈,尖声道:“这里,卯时二刻半,该让钦天监的小吏‘误报’天象,说‘紫微星偏移,需陛下亲祭’——这样一来,咱们去奉天殿就名正言顺了。”徐有贞当时正用朱笔在纸条背面写“清君侧”三字,闻言停笔:“不必搞这些虚的,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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