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月港的桅杆时,沈万山已经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了。他在一处石阶上蹲着,把今天要用的几样样品——青瓷碗一只、云锦一角、干茶一撮——逐一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朝阿尔瓦罗的船走去。船边搭起了临时的交易棚,帆布篷用竹竿撑着,在晨风里微微鼓动,篷下两边的货已经摆开了:大明这边是十匹云锦、五十件青瓷、三箱武夷岩茶,还有两捆细竹篾编的箩筐,筐口用麻绳扎着;葡萄牙人那边的箱子里则堆着胡椒、象牙雕刻的小件,以及那两套佛郎机炮管,管身冷灰,在日光下泛着沉光。
林阿福站在两排货之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正在低头核对货物数目。他留着一撇修剪整齐的胡子,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绸衫,一口闽南官话里带着点广州腔。沈万山走过去时,他抬起头来,指着炮管说:“沈老板,我家主人说,这炮管得配咱们的铁砂才好用。要不要加十斤?他带了一袋,在舱里放着。”他说完转身朝身后努了努嘴,示意沈万山看那袋铁砂。沈万山走近看了看,又伸手进去捻了几粒,在掌心搓了搓,觉得颗粒均匀,硬度适中,便点了一下头:“可以,按你们报的价加。”
他转回来,拿起那只青瓷碗递给阿尔瓦罗,示意他对着光看一看碗面的釉色和厚薄:“你看这釉色,雨过天青,在你们那儿能换多少香料?”阿尔瓦罗接过碗,对着光慢慢转了转,蓝眼睛从碗沿看到碗底,釉面在日光下映出一层薄薄的青色。他用指节敲了敲碗壁,又看了片刻,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航海图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从里斯本到广州的航线,沿途标了几处暗礁的位置和星象参考点。他指着那幅图说了一句话,林阿福在旁边译道:“他说这张图换这个碗,再加两幅暗礁标图,换这批青瓷一半的量。”沈万山想了想,点了头:“成交。”
阿福正蹲在另一边,跟一个葡萄牙水手比划着讨价还价。那水手举着一颗鸽蛋大的珍珠,阿福伸出三根手指,对方摇头,伸出五根,阿福假装转身要走,对方赶紧拽住他,比划着“四”。阿福转回身来,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囊,倒出一块双鱼玉佩递了过去,那水手接过去看了看,又捏了捏玉面,便点了点头,把珍珠塞进了阿福手里。阿福回头冲沈万山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翻那堆货物了。
交易棚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福建来的茶商听见风声,扛着茶箱小跑过来,指着阿尔瓦罗那堆香料问价,又蹲下来翻了翻几袋胡椒的品相,和站在一旁的林阿福用半生不熟的闽南话来回讲了几轮价。周巡检带着文书来登记,在薄子上写了几行字:“佛郎机商人阿尔瓦罗,交易云锦十匹、青瓷五十件,换胡椒三百斤、象牙雕五件、炮管两套……”笔尖在“炮管”处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沈万山一眼,“按规矩,这得报给卫所备案。”
“自然。”沈万山递过早就备好的文书,“工匠说要研究仿造,改良咱们的守城炮,这是知府大人批的条子。”周巡检接过去翻了翻,看清了条子上的官印和签押,没有再追问,在薄子上继续写完了那行字,合上簿子,退到棚边站着。
沈万山正蹲在云锦和炮管之间的空地上查验一幅新航线图,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嚷。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尔瓦罗正捧着一只青瓷碗对着日头反复端详,林阿福在旁边用炭笔记着什么东西,几个葡萄牙水手正在往空箱子里铺稻草,为下一批货物腾出空间。帆布篷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头下向一侧倾斜着,把货箱和人的轮廓都切成了明暗分明的两半。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图上标出的那些注记。线条从里斯本延伸至广州,中途绕过了几片标注着暗礁的海域,沿岸用细笔写了不少地名,有些他能辨认,有些则从未在见过的任何文本上读到过。他在心里记了几处标记,没有在纸面上添写任何新字,让伙计把图小心地收进铺了旧帆布的木箱里。
交易棚里的喧嚷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收歇。茶商们扛着换来的香料走了,临走时还在跟林阿福确认下一批货的日期;葡萄牙水手们把空箱子搬回船上,在甲板上叠好;阿尔瓦罗还坐在棚子底下,面前搁着那碗他看了半天的青瓷,碗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沈万山把剩下的几匹云锦收进箱子里,系好盖子的绳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腿。他朝阿尔瓦罗那边看了一眼,看见林阿福正蹲在阿尔瓦罗旁边,两人摊着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几排简笔的小图,林阿福拿炭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偶尔停下来跟阿尔瓦罗说几句话,又继续画。沈万山没有走过去,转身招呼阿福把空货箱搬回船上。
阿福正蹲在码头边和那个葡萄牙水手分吃一串烤鱼,烤鱼的香气隔着几步都能闻到。听见沈万山喊他,他把最后一口鱼肉塞进嘴里,把竹签往码头边的石缝里一插,跑过来帮忙搬箱子。搬完之后他蹲在船舷边洗手,水花溅在船板上,被日头晒干的痕迹不一会儿就泛白了。他洗完手甩了甩,问沈万山:沈大哥,下回那自鸣钟来了,咱换不换?沈万山正在检查缆绳的磨损程度,听见他问,头也没回:来了再说。先把船上的货清完,再谈下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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