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胡椒已经在昨日全部清空了。最后几袋被泉州来的一个药商买走,装车时药商自己也上手帮忙扎紧口袋,说这批货成色好,回去能卖上好价钱。老账房送走药商后,把账册里那页胡椒的条目誊了一份,留着日后核对用。
傍晚时分,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沈万山坐在库房门口的矮凳上,看着不远处的几个伙计正在把一批空麻袋往船上搬,准备下次出海时带上。麻袋叠在一起,被绳子扎成捆,在甲板上码得整整齐齐。他把今天最后一张银票夹进账册里,合上本子,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西边渐暗的天色。老账房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沈老板,那笔一千二百两的账,已经记进去了,就等茶叶和绸缎全部收齐后入账了。沈万山没有回答,只是把账册夹在腋下,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沾的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账册上那行未及入账的数还在等下一批货到齐之后才能填进总栏,但在那之前,库房墙角的空货箱正在被伙计逐批清走,新运来的绸缎箱沿着墙角按品类排好,箱面贴着墨字标签;麻袋和竹篓之间的缝隙被填得密密的,边缘贴着旧帆布的边,等着下一轮卸货时被重新打开。
盐商那批货全部收齐后的第五日,老账房把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在总栏里添了一笔新数。他搁下笔,又拨了一遍算盘,确认无误后把册子合上,压平了封皮,搁在柜台里侧。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墙角的空货箱,转身走进了里间。
那批武夷岩茶入库后,沈万山没有急着卖。他在码头上遇见一个广州来的茶商时,对方问有没有好岩茶,他报了一个价。对方要了五十斤,并让他预留一批给接下来的月份。他回仓库开了两篓茶让对方看货,对方看后付了定金,说余款等发货时结清。沈万山把定金收进柜台里,在一个空的货箱上画了道线,顺手把箱盖合拢了。
那批云锦也在随后几日陆续出了手。苏杭那边的绸缎庄派人来看了几次货,头一回挑了两匹走了,隔了三天又来人把剩下的全搬走了,说是要赶着织一批新货,急着用现成的底料。他们走的时候,沈万山站在库房门口目送了一下,没有多远,便转身回来把账目核对完了。前一批货交割结束后,前一批胡椒换来的银两已经封存入库,与后续补充的物料登记在册,暂未动用。老账房正在将一本备用册子上的散记誊入正册,字迹收得端正,与上一批账目之间空了一行,等下一批货物清点时再填写。
那一阵子,库房里进出的货陆续少了,倒是常有人来问价。来的人多是有备而来,有的带着药行的订单,有的带着盐商的荐书,还有几个年轻茶商结伴来打听岩茶的行情,在仓库门外站着聊了一阵,彼此递了几张名帖,又各自散了。
傍晚时分,沈万山路过码头时碰见周巡检。周巡检正蹲在石阶边上看一张旧告示,头也没回地问他:听说你这里新收了一批货,卖得差不多了?沈万山说卖了七七八八了,周巡检点了点头:趁行情好,把货走顺了。等下一批佛郎机人来,码头上的番商登记册子能填满一页。他说完站了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背着双手往市舶司的方向走了。沈万山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周巡检的背影穿过正在收摊的杂货铺和正在归拢档口的竹篾行,渐渐隐入暮色里,然后沿着归途的方向走了回去。街边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沿着巷子口一字排开,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暗色边缘,贴着墙根往前铺去。他推开院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进了院子,掩上门。那声响在晚间寂静的巷子里停了一下,被风带散了。
隔日上午,老账房把那本正册从柜台里取了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预留的空行里添了一笔。他搁下笔,合上簿子,又翻开重新看了一遍,才放回原位。午间沈万山经过柜台时,老账房抬头说了一句:前一批茶叶的尾款到了,广州那边的船今日靠岸,伙计来报了数。沈万山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穿过前厅走进了库房。
库房里的空货箱又少了几只,靠墙的位置腾出一片空地,地面上留着货箱底座压过的浅痕。麻袋也已清空叠好,被伙计搬到了后院晾晒,和旧帆布一起铺开在竹竿上。竹竿之间拉着旧绳子,几只布袋扣在上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沈万山从那排晾晒的麻袋之间穿过去,看了看角落叠放整齐的空竹篓,转头回了前厅。
下午,码头那边来了一艘从泉州方向驶来的船,在月港停靠补充淡水。船主下船后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问了问最近番船的动向,听说葡萄牙人的船近期没有来,便没有多留,补完淡水就起锚走了。他走的时候天色还亮着,船帆在斜阳里鼓起来,沿着航道向外海方向驶去。沈万山在码头边看着那艘船离港,船尾的水纹在夕阳里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随着船速增加,那些光点在暮色中渐渐拉长、散开,朝着海平线的方向铺过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大明岁时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