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诚毅跟在方靖身后,迈过那道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净的门槛,踏入了名为“崇文堂”的学堂正室。
一股混合着旧纸张、干墨锭和陈年木头特有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市井的喧嚣隔绝开来。学堂比他想象中更为简朴,甚至透着几分寒素。四面粉墙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多处泛出雨水浸润又干涸后留下的浅黄色晕痕,靠近地面的地方还有些许斑驳。地上铺着的是最普通的青砖,被无数双脚摩擦得光滑,却在边角处残留着岁月的粗糙痕迹。
屋子倒是颇为宽敞,能容纳数十人。正前方墙上悬挂着一幅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纸色微黄,笔法古拙,下面是一张宽大厚重的旧书案,漆面磨损,露出木头的本色,那是先生传道授业解惑的位置。屋内整齐地排列着几十张矮旧的木制书案,每张书案前放着一个颜色深浅不一的蒲团。光线从一侧的窗棂透入,在微尘飞舞的空气中投下安静的光柱。
最让宋诚毅感到些许压迫感的,是屋内黑压压坐着的那四十多人。他们无声地分成了前后两拨,界限清晰得如同划下了一条无形的沟壑。
靠前的那一拨,紧邻着先生的书案,年龄明显参差不齐,从面容尚带稚气的十五六岁少年,到额角已显风霜、眼角刻着细纹的三四十岁中年人都有。他们个个脊背挺得笔直,神情或专注凝然,或沉郁凝重,仿佛肩上压着千钧重担。他们面前摊开的书本也显得更为厚实、古旧,散发着一种严肃的、不容打扰的氛围。
而靠后、也就是宋诚毅此刻正面对着的这一拨,则几乎是清一色的蒙童。年纪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甚至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正是猫狗都嫌、精力过剩的年纪。虽然也努力模仿着前面学长的坐姿,但总有些管不住的小动作——偷偷挤眉弄眼,用气声交头接耳,手指在案下悄悄扭打,屁股在蒲团上不安分地挪动,透着一股未被完全规训的活泼气息。
方靖领着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后面这拨蒙童的区域。他的目光在几排书案间扫过,最终落在靠后一个空位上,侧身对宋诚毅随意一指,语气平淡无波:“你就坐那里吧。”
那空位的旁边,坐着一位少年。这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勾勒出一丝倔强的弧度。他穿着普通的细布衣衫,浆洗得干净,但坐姿却异常挺拔,肩背舒展,脖颈笔直,眼神清亮有神,顾盼间竟带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英气,在这群略显闹腾的蒙童中,宛如一株小白杨,格外显眼。
宋诚毅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本着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走过去准备坐下时,朝旁边的少年客气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这位同窗,有礼了。”
那少年却恍若未闻,不仅没有回礼,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径直落在自己面前的书卷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然而,宋诚毅却敏锐地捕捉到,在方靖领他过来时,这少年蹙起的眉头和瞥向方靖那一眼中飞快闪过的不悦,随即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便带上了一种清晰的抵触,像是对这种经由方靖安排的“闯入”感到本能的反感。
方靖对少年隐晦的敌意视若无睹,只是对宋诚毅回以一个看似温和、实则浮于表面的笑容,例行公事般低声交代了几句“安心听课、勤勉向学、遵守学规”之类的套话,便转身悠然离去。
然而,方靖这番看似寻常的举动,尤其是那最后对宋诚毅单独展现的、仿佛带有某种默契的笑容,落在旁边那少年眼中,却像是点燃了一小簇火苗。他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头彻底锁紧,看向宋诚毅的目光瞬间从无视和抵触升级为了毫不掩饰的敌视与锐利的审视,那眼神冰冷而直接,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被放在他身边的、来历不明且令人不快的物品。
宋诚毅被这突如其来的、浓度极高的敌意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嘀咕了一句“小屁孩脾气还挺冲”,但初入学堂,他也不想节外生枝,便按捺下疑惑,定了定神,将注意力转向这陌生的环境,努力忽略身旁那两道几乎要在他侧脸上烧出洞来的视线。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传来,伴随着缓慢的脚步声。一位白发苍苍、长须垂胸、穿着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的旧儒袍的老先生,拄着一根光滑的藤木拐杖,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学堂内霎时间落针可闻。所有学生,无论前后,皆迅速起身,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周先生。”
老先生面容清癯,眼神慈和却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威严。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苍老却清晰:“坐。”
众人依言坐下。这时,宋诚毅才从身后几个蒙童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中,明白了这两拨人的区别:前面那些年纪不一的,是已经通过了县试、府试,取得了“童生”功名的学子,在此进修经义文章,准备冲击更高一级的“秀才”功名;而他们后面这些,则是连童生试都尚未参加,仍在开蒙、学习基础经义句读的蒙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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