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些零碎的“贡品”——那碗已经微凉的糊糊，那捆干净的旧布，那几块焦香的薯根，那几颗干瘪的野果……每一件东西，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老约翰……” 杨戬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大人！您醒了！” 老约翰惊喜地凑近，浑浊的眼里瞬间亮起了光。
“外面……怎么样了？” 杨戬艰难地问，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
“大人放心！都……都安顿好了！” 老约翰连忙回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罗恩带着人加固了围墙，挖深了壕沟！汤姆……汤姆那小子，拄着拐，硬是带着几个半大小子，把了望哨修高了三尺！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还有……还有那些草药墙，大家伙儿都自觉去维护，气味……呃……虽然还是冲了点，但虫子是真不敢来了！地里……地里的苗，保住了大半！”
老约翰絮絮叨叨地说着，枯瘦的脸上焕发着一种久违的光彩。他讲述着领民们如何自发地巡逻警戒，如何将缴获的几件破烂皮甲视若珍宝地擦拭保养，如何将那柄斩杀武士的斧头传得神乎其神……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杨戬的敬畏，以及对这片小小领地未来的、前所未有的信心。
“大家伙儿……都说……都说您是‘魔童领主’，有……有天神庇佑呢！” 老约翰最后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感慨，“以前……以前老朽觉得这地方没指望了……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大人！有您在！咱们……咱们就有主心骨了！”
魔童领主？天神庇佑？杨戬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丝惯常的冰冷哂笑，却牵动了伤处，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疲惫地闭上眼。
天神庇佑？靠的是哪吒那泡尿和一块来历不明的黑铁疙瘩吧？
主心骨？他如今不过是靠一口气硬撑着的残废。
威望？是用鲜血和差点搭上性命换来的恐惧和依赖。
他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老泪纵横的老管家，又想起那些送上微薄“贡品”、眼神里充满敬畏和希望的领民。这份沉重而朴素的信任和拥戴，如同一副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套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再是那个孑然一身、只为寻找归途的清源妙道真君了。
他是“魔童领主”杨戬。
是这群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流民唯一的指望。
这份责任，比胸口的断骨更沉重，比天眼的剧痛更磨人。
“爹爹……痛痛……” 一个带着哭腔的奶音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哪吒不知何时从里间溜了出来，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杨戬身边。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爹爹的痛苦，小脸上满是担忧，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碰了碰杨戬裹着旧布和药泥的胸口，大眼睛里水汽氤氲。
杨戬低头，看着哪吒那张天真无邪、写满担忧的小脸。这小祸胎……惹祸的是他，救场的也是他。他疲惫地伸出手，用还算完好的左手，轻轻揉了揉哪吒毛茸茸的小脑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却让小家伙破涕为笑，小脸蹭了蹭杨戬的手心。
“看好他……别……别再惹事……” 杨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对老约翰吩咐道。
老约翰连连点头，赶紧将哪吒抱开一些。
杨戬重新靠回冰冷的石墙，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气感的艰难流转，感受着胸口断裂骨头的刺痛，感受着老约翰小心翼翼的照料，感受着门外隐隐传来的、属于领民劳作和警戒的声响。
领主府依旧破败漏风，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草药和驱虫草的混合怪味。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如同初春冻土下悄然萌发的草芽，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悄然滋生。
那是凝聚的人心。
是微弱的希望。
是……沉甸甸的、甩不脱的责任。
杨戬疲惫地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额间的竖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跳动。
麻烦远未结束。更大的风暴，恐怕已在酝酿。
但此刻，他只能先熬过这身该死的伤。
看着腿边那个又开始不安分、试图去抓地上薯根的小祖宗，杨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领主……真不是人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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