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岁末的洛阳城已经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氛围中。街头巷尾挂起了红灯笼，孩童们穿着新袄在雪地里追逐，空气中飘着蒸糕的甜香和炖肉的荤香。但户部大堂内，却是一片与年节喜庆截然不同的肃穆。
户部尚书荀勖端坐在正堂主位，两侧分别坐着度支司、金部司、仓部司的郎中及主事。堂中央的长案上，堆放着几十本厚重的账簿——这是开元三年全国的财政收支总账。
荀勖今年六十二岁，执掌户部已八年，是朝中有名的“铁算盘”。他面色白净，眼神锐利，手指因常年拨算盘而略显弯曲。此刻他正翻开第一本账簿——这是今年的“岁入总录”。
“开始吧。”荀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度支郎中杜预起身，他是荀勖的得力助手，今年四十岁，精于计算。他拿起一本账簿，朗声报数：
“开元三年，全国田赋收入，粮八百九十五万石，折钱一千三百四十二万贯；户调，绢三百二十万匹，绵一百八十万斤，折钱八百五十六万贯；丁税，钱五百七十三万贯。”
堂内响起轻微的拨算盘声——每个官员面前都有一架算盘，他们要同步计算，互相核对，防止出错。
“盐铁专卖收入，盐课四百二十万贯，铁课一百八十万贯，茶课一百五十万贯。”杜预顿了顿，补充道，“茶课是今年新增，仅峡州等六处榷茶司的数目，若全国推开，预计明年可达三百万贯。”
荀勖在面前的白纸上记下数字，又问：“商税？”
“商税分两项：市税，即各地市场交易税，二百八十万贯；关税，主要是海津市舶司所征，一百零五万贯。”杜预翻过一页，“另有矿课、酒课、醋课等杂税，合计九十七万贯。”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最终汇总出一个数字：岁入总计三千八百零三万贯。
堂内安静了一瞬。这个数字比去年增加了四百余万贯，增幅超过一成。更关键的是，其中非农业税收——盐铁茶税、商税等，已经占到总税收的四成以上。这意味着，帝国的财源正在多元化。
“支出呢？”荀勖问。
金部郎中起身：“岁出总录。第一大项，官员俸禄及朝廷开支，一千二百四十万贯；第二大项，军费开支，八百九十五万贯；第三大项，工程水利，三百二十万贯；第四大项，赈济抚恤，一百八十万贯；第五大项，教育科举，一百零五万贯；其余各项杂支，二百六十三万贯。”
他补充道：“军费比去年减少五十万贯，主要因边疆无大战事，且推行‘军屯自给’，节省了粮草运输费用。工程水利比去年增加八十万贯，用于漕渠清淤、黄河堤防加固等。教育科举增加三十万贯，主要用于扩建官学、印刷书籍。”
又是一阵算盘声。支出总计：三千零三万贯。
收支相抵，结余八百万贯。
堂内气氛明显轻松了些。八百万贯的结余，这是近年来最好的数字。去年结余是五百万贯，前年只有三百万贯。
但荀勖没有笑。他问：“永备仓的储备如何？”
仓部郎中答：“永备仓现存粮四百五十万石，可支全国半年之用；存钱三百万贯，专备急用。今年按例应再存入粮一百万石、钱二百万贯。”
荀勖沉吟片刻：“今年结余八百万贯，除存入永备仓的二百万贯外，余下六百万贯，你们看该如何安排？”
官员们低声议论。有说该减免明年赋税的，有说该增加官员俸禄的，有说该多修水利的。
杜预开口道：“下官以为，当分三份：一份二百万贯，用于明年推广新农具、新作物，这是根本；一份二百万贯，用于扩建海津等港口，发展海贸，这是开源；一份二百万贯，留作机动，备灾备荒。”
“理由？”荀勖问。
“农桑是国之根基，投入必有回报。今年推广的轧棉机、新式犁头，已见成效，明年若扩大范围，粮食、棉布产量必增。海贸今年刚起步，就有百万贯关税，若加大投入，兴建港口、组建官船队，将来收益不可限量。至于留机动款项……”杜预顿了顿，“天有不测风云，今年河北道旱蝗，若不是常平仓存粮充足，后果不堪设想。有钱有粮在手，遇事才不慌。”
荀勖缓缓点头：“有理。”他看向其他人，“可有异议？”
一位老主事犹豫道：“尚书，官员俸禄已五年未增，是否该考虑……”
“俸禄之事，陛下已有旨意。”荀勖道，“明年起，所有官员俸禄增一成。这笔钱不从今年结余出，从明年预算中列支。”
老主事不再说话。
荀勖又问了几个细节：各道赋税完成情况，有无拖欠；各项工程实际花费与预算对比；军费开支明细……
杜预一一回答。说到军费时，他特别提到：“北疆今年与突厥互市，用茶叶、丝绸换马匹，节省购马费三十万贯。西边与羌人议和，边军可部分裁撤，又可省二十万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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