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我是主理任席。我不记得自己,有人记得我。”
“谁?那些老兵?他们记得你。记得你把他们从战场上带回来,记得你给他们发抚恤金,记得你给他们盖房子,记得你给他们安排工作。他们记得你。你呢?你记得你吗?”
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看了很久。
“你该回来了。”菜娅说。“不是今天,是明天。不是明天,是后天。不是后天,是这个月。你该回来了。你该睡觉了。你该吃饭了。你该把你的手从那份文件上拿开,把你的眼睛从那张纸上移开,把你的屁股从那张椅子上抬起来,回家。我在家等你。”
他听着她的声音,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她那边偶尔传来的、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树叶一样的声音。他听了很久。
“好。”他说。
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那道灰白的缝宽了一些,光从缝里漏出来,很弱,很淡,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从顶楼一层一层往下跳,六十七、五十八、四十二、三十一、十九、七、一。门开了,一楼大厅很空,只有值班的卫兵。卫兵看见他,立正敬礼。他没有回礼,走出大门。风很大,把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没有扣扣子。车在门口等着,司机看见他,下车开门。他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回家。”他说。
家里很暗。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细细的一条,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换了鞋,走进去。菜娅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盛粥。粥是白的,冒着热气,锅底还有一点点,她用勺子刮着,刮了很久。她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瘦了,脸上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她没有说话,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嗯。”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吃,只是看着他。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看了很久。
“以后,每天回来吃。”
他抬起头。“不一定。”
“那至少打电话。告诉我不回来。不要让我等。”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他低下头,继续吃。她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盛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自己面前,也吃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粥,没有说话。窗外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吃完了,她收拾碗筷,他去洗碗。水是凉的,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洗得很仔细。她站在旁边,拿着干布,一个一个接过来擦干。两个人配合着,没有说话。洗完了,他把手擦干,她把手擦干。他们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碗碟在柜子里排成两排,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他。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听见她的心跳,她也听见他的。两个人的心跳不一样快,但慢慢变得一样了。他们抱了很久,然后松开。
“睡吧。”她拉着他的手,走进卧室。他躺下来,她躺在他旁边,侧着身,面对着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
“你老了。”她说。
“老了。”
“你累了。”
“累了。”
“你怕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怕什么?”
“怕死。”
他想了想。“不怕。怕死了,那些老兵怎么办?”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们会有别人管。你死了,还有别人。别人死了,还有别人的别人。你不用担心。”
他笑了。“我不是担心。我只是怕他们等不到。”
“等不到什么?”
“等不到那个不用等的人。”
她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她闭上眼睛,他也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的呼吸,他也听见她的。很轻,很匀,像两只很小的动物。他们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叶云鸿醒的时候,菜娅已经起来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他躺着,没有动。他听见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他闻到了粥的香味。他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卧室。菜娅在厨房里盛粥,看见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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