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7年5月13日,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下午二时。窗外飘着细雨,不是那种猛烈的雨,是细细的、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盖在整座城市上面,不透光,也不透气。
叶云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关于农村养老试点扩大的方案,一份是关于城市流浪人员救助站建设的报告,还有一份是关于城管执法行为规范的修订稿。他在看第三份,看得很慢,手指按在纸页边缘,一字一句地往下走——城管执法过程中不得使用暴力,不得侮辱人格,不得没收谋生工具,不得对老年人、残疾人、孕妇、儿童实施强制措施。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在空白处写道:执行情况纳入年度考核,举报一起查一起,查实一起处理一起。他签了名,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电话响了。不是保密电话,是那部很少用的、普通黑色的、放在桌角积了一层薄灰的老式座机。他看了它一眼,响了三声,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很匀,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站着,不说话,只是听。
“谁?”
“你猜。”
叶云鸿的手紧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雷诺伊尔。”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
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轻。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九年了,你还记得我的声音。”
“你没有死。”
“谁告诉你我死了?”
叶云鸿没有说话。没有人告诉他,他只是以为。以为他死了,以为他累了,以为他不想活了。以为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他没有走,他只是不想干了。
“你在哪?”叶云鸿的声音稳了一些。
“在外面。旅游。”
“旅游?”
“嗯。旅游。”雷诺伊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退休了,不旅游干什么?天天在家坐着,坐着就坐出病来了。出来走走,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那些以前打仗的时候没来得及看的东西。”
“你一个人?”
“不是。洛伦跟我一起。”
叶云鸿愣了一下。洛伦是雷诺伊尔的副官,从他还是师长的时候就跟着,跟了二十多年。比他小不了几岁,不爱说话,不爱笑,只爱干活。干完活就站在旁边,等着下一个活。雷诺伊尔退休的时候,他也要退。雷诺伊尔没让。他说,你退了干什么?在家坐着,坐着就坐出病来了。跟我走。洛伦说,去哪?雷诺伊尔说,不知道。走着看。走了两年了。
叶云鸿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雨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叶云鸿。”雷诺伊尔叫他的名字,不是“主理任席”,不是“小叶子”,是“叶云鸿”。很平,很稳,像以前在北境的时候,他站在师部指挥所里,对着地图,说——第二师,天亮前拿下三号高地。天亮前,拿下来了。死了很多人。
“我在。”
“你现在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裁军,整编,修法,改税,建学校,建医院,建粮仓,管城管,管拾荒。你做的有点大。”
叶云鸿没有说话。
“大不是错。太大,一个人扛不住。”
“我扛得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也许十几秒。然后雷诺伊尔笑了,笑的不是他,是别的什么。
“你扛得住。你当然扛得住。你扛了这么多年,你还能扛。但你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你退休了,谁来扛?你死了,谁来扛?那些老人,那些拾荒的,那些被城管打骂的,谁来管?”
叶云鸿的手指紧了。“你看到了?”
“看到了。从出来那天就看到了。每到一个地方,都能看到。拾塑料瓶的,捡纸壳子的,翻垃圾桶的,在街上蹲着、坐着、躺着的。有老的,有病的,有残的。有的认识我,有的不认识。认识的,叫我‘主席’。不认识的,叫我‘让一下’。我让了。让了,给他们钱。见一个给一个。一个月工资就没了。”
“你工资多少?”
“没多少。够花。花完了就没了。洛伦也把他的那份拿出来了。我俩凑着花。花到现在,快花完了。”他停了。“所以我给你打电话。你把我这几年的工资,发到我现在的账号上。账号一会儿让洛伦发给你。不用多,够吃饭就行。”
叶云鸿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雨很小,但一直在下。
“雷诺伊尔。”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让给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更长,长到叶云鸿以为他挂了。
“不后悔。”雷诺伊尔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累,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事儿本来就累。谁干谁累。我累,你也累。以后的人还累。累到哪天算哪天。累到干不动为止。干不动了,就换人。换了人,接着累。”他停了。“你不要觉得你欠我。你不欠我。你欠你自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