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皇帝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我面前。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瑾瑜,”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歉疚的温和,“父皇……并非有意瞒你一人。此事干系太大,除了直接经手的锦衣卫核心数人,朝中知晓其全貌的,不过二三。
父皇晚年,心性……确与壮年时不同。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借着皇帝的搀扶,勉强站直身体,但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原来如此。
原来陛下登基以来,对我的屡屡加恩,破格拔擢,除了我用命挣来的功劳,或许……还有这份补偿?连新君都觉得,先帝对我,太过苛酷了吗?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我看着皇帝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忽然问了一个极其僭越、却在此刻不得不问的问题:
“陛下,您……是何时知晓‘海东青’全貌的?”
皇帝扶着我手臂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朕在潜邸时,略有耳闻,知其不详。登基之后,朱卿才将完整卷宗,呈于御前。”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朕看过之后,便已下旨,‘海东青’一应事务,全部冻结,人员羁押,账册封存。只是……牵连太广,积弊太深,朕……也需要时间。”
他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时间布局,需要时间在不动摇国本的情况下,切除这个毒瘤。
我今日的闯宫面圣,我的追查,我的“发现”,或许正是打破这个僵局的一把钥匙。
我全都明白了。
悲愤、凄凉、荒谬、醒悟、还有一丝冰冷的、属于政治动物的了然,种种情绪在胸中激荡冲撞。
最后,化作一口灼热的气,被我长长地吐了出来。
我挣脱了皇帝的搀扶后退一步,撩起官袍,端端正正,再次跪倒在金砖之上。
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我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和清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陛下,臣李清风,泣血恳请——”
“即刻下旨,罢撤‘海东青’一切职司,永不复设!彻查其历年经手所有钱货账目,涉事人员,无论皇亲国戚、勋贵内官,一律按《大明律》与《问刑条例》严惩不贷!”
“此毒瘤不除,则贪渎之风藉此暗渠永难禁绝,朝廷纲纪由此隐秘之地崩坏殆尽。
今日有‘海东青’为内帑敛财,他日就敢有人效仿,为私利蛀空国本!”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臣,愿为陛下前驱,做这把斩断暗河的刀。纵使再次身负天下骂名,纵使刀斧加身,亦万死不辞!”
隆庆陛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扶着我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手很稳。
“朕知道,你心里难受。觉得被辜负了,被利用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没得选。他要顾全的,是朱家的江山,是大明的体面。为此,一些手段,一些人……都可以是代价。”
我怔怔地看着他。
我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忽然刮起了一阵带着彻骨寒意、却又异常清醒的风。
“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海东青’经办的那些交易,名单和记录,可在?”
皇帝看向魏谦。
魏谦伏地:“老朽……一直留着。藏在南京老宅的夹壁里。原件一份,抄件三份,分藏不同处所。除了老朽,无人知晓全部地点。”
“朱希忠。”皇帝唤道。
“臣在。”一直像影子般立在门口的成国公躬身。
“你亲自去,带魏谦,取回所有原件。抄件地点,一一核验。”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此事,绝密。”
“臣遵旨。”
朱希忠领命,示意魏谦起身。魏谦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他的精气神。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浑浊不堪,然后默默转身,跟着朱希忠消失在暖阁门外的黑暗里。
暖阁里,又只剩下我和皇帝两人。
“瑾瑜,”皇帝坐回榻上,揉着眉心,恢复了那种疲惫的神态,“接下来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起身,跪下行礼:“臣明白。《纲鉴录》案,依‘三等分法’推进,公示于众,以安朝野之心。
而‘海东青’相关卷宗、名单、记录,取回后封存于内档,非陛下亲旨,任何人不得调阅。”
“至于涉案之现任官员……”皇帝沉吟。
“依《纲鉴录》所载罪状论处,与‘海东青’旧事切割。”我接口,“不知情者,不为罪。陛下登基以来,未曾延续此例,便是圣德。”
皇帝看了我许久,缓缓点头:“你……很好。去吧。”
“臣告退。”
走出暖阁,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
抬头望去,紫禁城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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