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琮在诏狱里毫无声息地死了。
据说死前很安静,既没喊冤也没骂娘,就像他这辈子最后那笔生意,交割得干净利落。
我那位差点被毒死的三叔刘崇礼倒是保住了一条命,当然,大半家产也充了公。他出诏狱那天,我特意让凌锋去送了一程。
凌锋回来复命时表情古怪:“大人,刘员外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凌锋挠挠头,“‘告诉瑾瑜,三叔这回是真的断了尾。以后刘家的祭田,给他留一份。’”
我端着茶的手顿了顿。
好嘛,这是用祖宗的名义跟我讨人情呢。行吧,看在他差点被毒死、又老老实实当了一回人证的份上。
“海东青”的事儿,陛下交给朱希忠带着周朔去收尾。听说魏谦在交出所有密藏账册的第三天,就在成国公某处别院里“病逝”了。
死得很体面,有医案,有遗言,甚至还留了首诗。诗里说什么“浮云散尽见青山”,这老狐狸,到死都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至于《纲鉴录》上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按我的三等分法严办。
诏狱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进进出出的囚车,让北京城的百姓看了好大一场热闹。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出新段子,叫什么《李青天三火焚纲鉴》,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当时就在诏狱里帮着数银子似的。
江南籍的官员们可就欲哭无泪了。
今儿这个被罢官,明儿那个被流放,后儿还有个要抄家的。
南京城里,怕是有一半的府邸都在办白事,要么是真死了人,要么是仕途这条命,算是到头了。
但江南的文人,最擅长的就是制造舆论。
这本事,从东林书院那会儿就没丢过。现在虽然还没“东林”,但“南党”的雏形已经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苏州的园林里悄悄酝酿了。
刘锦之那伙督察院的书呆子,就出身江南。
你说他们真沾染了这些事吧?那倒没有。这些人清贫得家里除了书就是砚台,贪腐?他们连贪腐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可他们的恩师、同乡、同年,一个个都栽了。看着昔日提携自己的座师戴着枷锁被押出京城,这些书呆子心里,就跟被钝刀子割肉似的。
于是,他们又来给我找事了。
这天一早,我刚进都察院值房,就看见刘锦之带着三四个御史,杵在我门口,个个脸上写着“忠君爱国,死谏到底”。
“李总宪。”刘锦之躬身行礼,姿势依旧标准得能当教科书。
“刘御史有事?”我推门进去,把官帽往桌上一放。
“下官等联名上疏,”他双手递上一本厚厚的奏章,“恳请总宪三思!《纲鉴录》一案,牵连过广,惩处过苛。
江南士林,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恐伤国家元气,寒天下士子之心!”
我翻开奏章扫了两眼。好家伙,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从孔夫子说到程朱理学,最后得出结论:做人要厚道,做官要留情。
我把奏章合上,抬眼看他:“刘御史。”
“下官在。”
“令师徐阁老家被查抄时,是你亲自带人去的吧?”我问。
刘锦之脸色一白:“是……下官奉旨办案。”
“查出贪墨赃银共计八万七千两,田产一千二百亩,对吧?”
“……是。”
“当时你可曾上疏,说‘惩处过苛,寒了天下座师之心’?”
刘锦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景行(刘锦之字)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轴到连自己都骗。”
我拍拍那本奏章:“徐阶是你恩师,你查他,是奉旨,是大义灭亲。这没错。可现在换作别人的恩师、同乡出事,你就觉得‘过苛’了?”
“下官……”他额头冒汗。
“督察院的御史,眼睛里该只有国法,没有同乡。”我坐回椅子上,“不过你这份心,我倒是看明白了。”
刘锦之眼睛一亮,以为我要松口。
我接着说:“所以你最适合的职位,不是查案,是纠仪。”
纠仪御史是什么?就是朝会上盯着谁衣冠不整、谁打哈欠、谁交头接耳,然后当场弹劾的官。
干这活儿的人,通常活不过三年——不是被贬,就是被同僚合伙排挤到怀疑人生。
“纠……纠仪?”他愣住了。
“对。”我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委任状上开始写,“即日起,调浙江道御史刘锦之,任都察院纠仪御史。
专司监察百官朝会、祭祀、典礼之仪容行止。若有衣冠不整、举止失仪、交头接耳、打瞌睡说梦话者一律弹劾。”
刘锦之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您这是在逗我”的茫然上。
“李总宪!”他急了,“下官是想谏言国事,并非……”
“纠仪就不是国事了?”我打断他,“朝堂仪容,关乎国体。你想护着同乡,我理解。
但护要在明处——以后谁再在朝会上替江南涉案官员喊冤,你就弹劾他‘朝议失仪,干扰国政’。这不比你写一万字的奏章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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