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夜,黑得像是浓稠的墨。
沙州卫,总兵府后院。
沈十六躺在土炕上。
宇文宁刚替他换药重新包扎好,那碗熬得有些糊底的马肉粥也见了底。
他身上盖着一张又硬又扎人的旧羊皮袄,那是雷豹顺手从外头死人堆里扒回来的,透着股腥膻味,但在这呵气成冰的鬼地方却足以保命。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叫骂声,紧接着便是靴子杂沓的脚步声与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怎么回事?”
沈十六原本微闭的双眼蓦地睁开。
守在门口的雷豹听到动静,提着板斧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十几个沙州卫的本地兵卒,正气焰嚣张地跟几个负责警戒的锦衣卫推搡在一起。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他瞪着那只独眼,唾沫横飞地指着锦衣卫的鼻子叫骂:“凭什么不让进!大家都是吃兵饷的,凭什么!”
“王德那狗官在咱们沙州卫盘剥了这么多年,他地窖里抠出来的银子,就该是咱们沙州卫弟兄们的血汗钱!”
“你们这帮外来的京官,一来就把肉全吃了,连口汤都不给咱们留,算他娘的什么规矩?天高皇帝远,真当咱们西北汉子没脾气?!”
“放你娘的连环罗圈屁!”
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锦衣卫丝毫不虚,反啐了一口唾沫。
“要不是我们指挥使大人带人强行破门杀进来,你们这群怂包这会儿早被鬼方的骆驼重骑踏成烂肉泥了!”
“缩在墙根尿裤子的时候不见你们,现在看着真金白银了,还敢在这儿大言不惭地要钱?”
“少他娘的废话!老子不管那么多,今晚这银子,必须见者有份!”
独眼龙猛地啐了一口,显然是觉得法不责众,眼底的贪婪彻底压过了对京官的畏惧,直接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他身后的十几个兵痞见状,也纷纷拔刀,院内顿时响起一片利刃出鞘声。
这些沙州卫的地头蛇,常年受王德克扣,早就变成了一群只认钱的兵油子。
如今王德死了,外头的敌军也退了,他们满脑子想的根本不是给死去的同袍报仇,而是如何趁乱瓜分那笔巨款。
“都给老子住手!”
雷豹一声爆喝。
他冲进人群,手里的板斧往地上一顿。
“哐!”
火星四溅,震得靠得近的几个兵卒耳膜生疼。
“谁他妈敢在指挥使大人养伤的地方亮刀子,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祭旗!”
雷豹双目圆睁,煞气冲天。
那独眼龙也是个混不吝的狠角色,仗着自己在本地人多势众,梗着脖子硬顶:“雷爷!我们敬你阵前杀敌是条汉子,但亲兄弟明算账!”
“这沙州卫是我们祖祖辈辈拿命守下来的,凭什么王德的脏银好处全让你们这几百个锦衣卫给卷走了?不交出银子,今晚……”
“就凭这个!”
雷豹根本没耐心听他喷粪,话音未落,一只手臂已闪电般探出,一把掐住了独眼龙的脖颈,单臂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独眼龙少说也有一百六七十斤重,但在雷豹手里却宛如一只待宰的鸡。
他双脚瞬间离地,在半空中徒劳地乱蹬,原本嚣张的脸庞憋成了紫红色,双手拼命去掰雷豹的手指。
“你……你敢……”
“砰!”
雷豹连眼皮都没眨,空出的左手攥紧成拳头,一拳狠狠砸在独眼龙的胃部。
“呕——”独眼龙酸水狂喷,整个人顿时犹如一只被煮熟的死虾般痛苦地弓起了身子,手里的环首刀“哐当”掉在地上。
“再敢说半个废话,老子现在就把你的舌头拔出来下酒!”
雷豹龇牙怒骂。
院子里的十几个沙州卫兵卒瞬间被这悍烈的手段镇住了,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两步,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竟没一个人敢再上前一步。
“都给老子滚回去!”
雷豹将独眼龙像扔麻袋一般砸在地上,后者痛苦地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蜷缩,连一句完整的呻吟都哼不出来。
就在场面即将陷入僵持之时,“吱呀——”一声闷响,土屋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沈十六披着飞鱼服,在宇文宁的搀扶下,一步步跨出门槛。
他的身上带着上位者的威压,眼睛缓缓扫过院中的每一个人。
“谁带的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院子里瞬间一静,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刚才还仗着人多叫嚣的沙州卫兵痞们,此刻真正直面沈十六本人,一个个顿时跟霜打的烂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锦衣卫“活阎王”的凶名,那是用无数贪官污吏和敌军的首级堆出来的,绝不是几句口号能掩盖的。
沈十六的目光落在地上蜷缩的独眼龙身上。
“拖过来。”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揪住独眼龙,一路拖行到沈十六的皂靴前。
“叫什么?”
沈十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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