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在舷窗前站了很久。
星澜没有打扰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远处那团淡金色的星云，在虚空中缓缓脉动。那些光点此刻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柔和，仿佛刚刚经历过什么深刻的内部变化，正在消化，正在沉淀。
索菲亚·陆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沉默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然后，沈默言转过身，看向星澜。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更柔软，而是更深。那种深度来自某种正在发生的内在变化，来自一个用了一辈子相信宪章的人，第一次真正面对“宪章之外”的东西。
“你刚才说，”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别的，“你从一个亲眼见证的人那里，听说了里面发生的事。”
星澜点头。
“那个人，是宇尘吧。”
星澜没有否认。在这种人面前，否认没有意义。
沈默言微微点头，似乎早就知道答案。他走到会议桌前，重新坐下，这一次的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不是放松警惕，而是放松某种内在的紧绷。
“我想听听，”他说，“不是作为调查。是作为……一个需要理解的人。”
星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也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讲述。
她讲了宇尘进入“余烬”深处后，面对的那团暗红光点。讲了它们最深处那个几乎熄灭的原点，那道从核心升起的微弱光芒。讲了无数光点如何涌来，用自己的光芒照耀每一层剥落的创伤。讲了最后那一刻，那道光芒如何被看见，如何被接纳，如何从“不可接纳的怪物”转化为“可以被看见的伤痕”。
她讲了宇尘带回来的那个理解：
“低熵之心”，不是对抗熵增的奇迹。是在熵增中，依然选择存在的勇气。
沈默言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宇尘现在的状态？”
“稳定。但他需要时间消化。”星澜顿了顿，“他带回的不只是理解。他带回了那道光芒本身。”
沈默言抬起眼睛：“什么意思？”
星澜想了想，试图找到准确的表达：“他的意识深处，现在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数据，不是信息，不是任何可以被分析的东西。是一种……光。那种光让他从‘接口’变得更像‘人’。或者说，让他找到了在‘接口’和‘人’之间共存的方式。”
沈默言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复杂的东西——那或许是困惑，或许是敬畏，或许只是面对无法理解之事时，人类共有的那种茫然。
“我做了四十年调查工作，”他轻声说，“见过无数人，处理过无数案子。但你说的这些东西，不在我任何经验里。”
星澜点头：“我知道。它们也不在我任何经验里。我们都在学习。”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在索菲亚·陆面前停住。
“陆专员，”他说，“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看到了什么？”
索菲亚·陆与他对视，没有回避。她说：“我看到一群人在没有任何规则可循的情况下，和一个刚刚从‘缝合’中挣脱的异类文明，建立了某种……关系。那种关系不在宪章里，不在任何协议里。但它存在。它真实。”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轻：“我还看到，我自己变了。变得相信一些之前不相信的东西。”
沈默言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说：
“我想见宇尘。”
医疗舱的门打开时，宇尘正坐在床边，望着舷窗外那团星云。
他没有回头。但他说：“沈局长。请进。”
沈默言走进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顺着宇尘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团脉动的淡金色光芒。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沈默言说：“你带回了什么？”
宇尘没有回头。他说：“一个理解。”
“什么样的理解？”
宇尘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我从小被教育，存在是为了延续。宇征统帅的信徒们这么说，《守望者宪章》这么写，整个星海共同体都在追求同一个目标——让文明永续。为了这个目标，可以牺牲，可以压抑，可以让一切服从于‘低熵’的法则。”
他顿了顿：
“但在‘余烬’深处，我看见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它们不追求永恒。它们只是存在。在被吞噬前，选择把最后一丝意识投向未知。在被碎片化后，选择用‘我看见你了’托起彼此。在凝聚之后，选择带着无法治愈的创伤，依然发光。”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沈默言。那双眼睛里，数据流依旧平稳流淌，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道光，正是星澜说的“从‘余烬’带回的光芒”。
“它们不会永恒。熵增终将吞噬它们，就像吞噬一切。但在被吞噬之前，它们被看见了。它们存在过。那道光，就是它们存在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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