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的针头即将刺入埃尔文手臂的瞬间,埃尔文无意识地、轻轻地抬了一下手,似乎想要推开什么。同时,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老师……您怎么……知道……墙外没有人类的……”
那是他少年时的梦,是他一生的执念,也是他背负了一辈子的罪。
利威尔的动作,僵住了。
他想起了冲锋前,埃尔文那如释重负的、带着解脱的微笑。想起了埃尔文对他说,放弃梦想、带领新兵去死,把希望寄托给活下来的人,才是他这个团长最后的职责。
这个男人,已经太累了。他背负着成千上万的亡魂,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进,早已耗尽了所有的心力。死亡,对他而言,或许才是一种真正的解脱。让他从“恶魔”的身份中解脱出来,回归为一个单纯的、“有梦想的少年”。
利威尔的脑海中,闪过阿尔敏那双总是闪烁着求知与希望光芒的蓝色眼睛。
一个是渴望安息的恶魔。一个是向往未来的天才。
利威尔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转过身,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回阿尔敏身边,毫不犹豫地将针头,狠狠地扎进了阿尔敏的手臂!
“兵长!”弗洛克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艾伦和三笠则愣住了,狂喜与错愕交织在他们的脸上。
利威尔没有解释。他只是在将药剂全部推入后,冷冷地命令道:“把他带到贝尔托特旁边。快!”
……
高塔之上,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那双淡漠的紫色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澜。她看到了人类在面临抉择时的挣扎,看到了理性与情感的碰撞,看到了对过去的亏欠与对未来的期许之间,那场无声的战争。
当利威尔最初选择埃尔文时,影的内心毫无波澜。那是一个符合逻辑、符合当下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埃尔文的领导力,是墙内人类此刻最需要的“武器”。
但是,当利威尔最终选择阿尔敏时,影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发自内心的弧度。左眼下的泪痣,仿佛也因那份欣慰而柔和了三分。
利威尔,放弃了最锋利的“武器”,而选择了一颗充满未知的“种子”。
这是一种超越了短期利益的、赌上未来的选择。这种选择,与她如今所追求的、守护“变化”与“可能”的永恒之道,不谋而合。
她的存在,是为了观察并建立一个新的“永恒”。但她此刻清晰地感知到,这群刚刚在生死线上证明了自身意志的士兵,即将返回的,却是一个从内部开始腐朽的囚笼。
她能感知到墙内那股庞大的、人民的集体情绪——那是在无知与压迫下,水深火热般的挣扎与麻木。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正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与虚假的王。他们为了维持自身的权力与奢靡,不惜禁锢思想,愚弄民众,将墙内变成了滋养他们腐烂统治的温床。
这样的统治,是“永恒”最大的敌人。它扼杀了“变化”,阻断了“可能”,只会让苦难无限循环。
为了守护稻妻,为了实现她心中的“永恒”,她必须持有绝对的力量。这个认知是必要的。因为她深知,当一个国家的统治者背弃人民,成为阻碍前进的顽疾时,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斩断这一切。
因此,**此身即是尘世最为殊胜尊贵之身**,这句话对她而言,并非一句傲慢的自我宣告,而是一份沉重责任的确认——确认她拥有终结一切不公的力量。而**应持天下之大权**,也并非对权力的贪婪,而是当现有的权力结构已然成为人民的枷锁时,为了守护众生,她所必须做出的、一个必然的行动预案。
倘若墙内的王与贵族,已然腐朽到无可救药,那么为了守护这份她刚刚看到的、名为“希望”的种子,为了让千千万万的人民不再于绝望中沉沦,她会毫不犹豫地为他们“革命”。
影的目光变得深邃。她决定再多观察一下。她想看看,当这群刚刚做出了残酷抉择的士兵,携带着足以颠覆世界的“真相”与“力量”,回到那个腐朽的囚笼后,又会与所谓的“王权”,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
“吼——!!!”
伴随着一道冲天而起的金色闪电,阿尔敏的身躯在蒸汽中迅速膨胀、变形。一个身材比例极不协调、有着金色短发的无垢巨人,出现在众人面前。它的眼神空洞,茫然地四处张望,完全被原始的本能所支配。
“就是现在!引导他!”利威尔下令。
士兵们立刻将昏迷不醒的贝尔托特,放到了无垢巨人化的阿尔敏面前。
闻到人类的气息,阿尔敏巨人立刻被吸引,他笨拙地爬了过去,张开大嘴,一口咬向了贝尔托特的头颅。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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