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怕者,乃马莱帝国之海军。其战舰横行无忌,征收重税。凡有不从,便以‘泰坦’相威胁。吾亲眼所见,一艘反抗之商船,被一头浑身铠甲之巨人,轻易击沉。船上水手,无一生还。马莱人,才是这片大海上真正的‘恶魔’。切记,远航遇马莱之旗,当避之则吉……”
当阿尔敏用颤抖的声音,读完日志的最后一段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极为古怪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诞、茫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哭又想笑的复杂情绪。
他们一直以来的假想敌,是“全世界”。他们以为墙外所有的国家,都像马莱一样,对他们这些“恶魔后裔”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他们为此制定了“地鸣”计划,做好了与全人类为敌的、最悲壮的准备。他们用无数同伴的生命,去博取一个能与整个世界同归于尽的底牌。
可真相,似乎是……
墙外的世界,根本没那么在乎他们。
大多数国家,甚至不知道“艾尔迪亚人”和“帕拉迪岛”具体是什么。他们忙于自己的贸易、战争与生活。他们真正恐惧和憎恨的,是滥用巨人之力的马莱帝国。而帕拉迪岛,只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与世隔绝的、传说中的蛮荒之地。
他们最大的敌人——“全世界的仇恨”——从一开始,可能就是一个被马莱和初代王共同编织出的、虚假的稻草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韩吉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捂着脸,发出了干涩而癫狂的笑声,笑声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泪水,“搞了半天……搞了半天!我们就像一群躲在山洞里,对着想象中的恶龙,磨了一百年刀的傻子!原来外面……外面根本没几个认识我们的!”
这声笑,带着无尽的辛酸与自嘲。埃尔文的死,无数同伴的牺牲,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悲剧。
“那……那是不是说,我们不用死了?外面的人,不全是敌人?”康尼喃喃自语,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同伴,想起了萨莎,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不,这反而是……最好的消息!”阿尔敏猛地放下日志,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亮,那是属于战略家的、理性的火焰,“这证明了,我们有争取和平的可能!我们不是天生的罪人,不是世界的公敌!马莱才是!只要我们能走出这堵墙,能向世界证明,我们与马莱不同,我们愿意放弃巨人之力,那我们……我们就有可能与他们建交!甚至,联合起来,一起对抗马莱!”
阿尔敏的设想,让在场的大多数人,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是的,如果敌人只有一个马莱,而不是全世界,那么这场战争,就有了胜利的可能!
“然后呢?”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夹着冰渣的冬日海水,浇灭了这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艾伦缓缓地站起身,他拿起那本航海日志,指着上面关于“铠甲巨人”和“中东联合厌恶泰坦”的描述,碧绿的眼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到可怕的寒潭。
“然后指望他们发善心,接纳我们这些‘随时可能变成怪物’的远方亲戚吗?阿尔敏,你看得太简单了。”
“这本日志,恰恰证明了一件最可怕的事——无论他们是否憎恨‘艾尔迪亚人’,但他们绝对、百分之百地恐惧‘巨人之力’!而我们,就是巨人之力的载体!是我们所有人!”
艾伦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墓碑,砸在众人的心上。
“马莱用巨人之力奴役世界,所以世界恨马莱。但如果我们走出去,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这份力量本身,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会永远猜忌我们,提防我们,直到有一天,他们研发出足以彻底消灭我们的武器,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我们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就像一个农夫,不会允许自己的邻居家,养着一头随时可能失控吃人的猛虎!”
他将日志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和平,从来不是靠别人的善意得来的!唯一的、能让我们与世界平等对话的筹码,依然是【力量】!是让他们不敢产生‘消灭我们’这个念头的、绝对的力量!”
艾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那张简陋的鱼皮地图上。
“地鸣,依然是我们的唯一选择。不是为了毁灭世界,而是为了自保。为了让那群生活在安逸中的墙外人类,真切地感受到,踩在我们头顶,是一种多么危险的行为。只有让他们恐惧,让他们切身体会到与我们同归于尽的痛,他们才愿意坐到谈判桌前,真正地听我们说话。”
两条道路,再次清晰地、残酷地摆在众人面前。
一条,是阿尔敏的“和平外交”之路。主动接触,展现善意,放弃力量,寻求世界的理解与接纳。这条路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辉,但也可能是一条通往自我毁灭的、天真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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