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一夜,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青云城内外缓缓扩散,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抚平,呈现出一种近乎窒息的平静。城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往日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目光,几乎消失殆尽。街道上行人依旧,叫卖声依旧,但经过“末一剃头铺”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目光敬畏地掠过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那后面盘踞着一头沉睡的太古凶兽。
铺内,时光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陈末静坐于竹椅中,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他的心神,并未沉浸于外界骤变的氛围,而是全部沉入体内,与腰间那柄剃刀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沟通与“内视”。
自那夜连续动用“斩断”之力,尤其是最后净化血池那一指后,他清晰地感受到,刀灵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与“躁动”。吞噬自神像、邪修以及那庞大血祭邪能的本源,如同难以消化的顽铁,在刀身内部冲撞、激荡。刀身上那些暗红色的锈迹,不再是死物,此刻正如同活着的血管脉络一般,隐隐搏动,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他“看”到,在锈迹覆盖之下,刀身深处,那缕与他性命交修的“斩断”规则本源,正被无数细碎、混乱、充满负面情绪的异种能量丝线缠绕、侵蚀。这些能量来自被斩灭的“神只”、邪修,充满了怨毒、疯狂、贪婪的杂质,它们试图污染、同化这缕纯粹的本源。
这便是过度、过快吞噬强大而污秽能量所带来的“蚀”。如同淬火过猛,良铁亦有崩裂之险。这柄伴随他多年的伙伴,正在经历一场凶险的“消化”与“排异”。
陈末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是疲惫,而是精神高度集中,以自身意志为引,引导刀意梳理、炼化那些狂暴能量的外在表现。他的意识,化作一柄更细微、更精准的“心刀”,在刀身内部那片混乱的能量场中,小心翼翼地穿梭、切割,将缠绕在规则本源上的杂质丝线,一根根地剥离、斩断。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不仅会伤及刀灵根本,更可能引动杂质反噬,污染自身心神。每一根杂质丝线的崩断,都会引发一小股能量的剧烈冲突,如同在刀身内部进行着微缩的爆炸。陈末的身体随之微微震颤,脸色时而潮红,时而苍白。
然而,在这极致的凶险与痛苦之中,亦蕴含着机缘。每一次成功的剥离与炼化,那缕“斩断”规则本源便凝练一分,对异种能量的抗性便增强一分,刀灵传来的联系也愈发清晰、灵动。锈迹覆盖下的刀体,似乎也变得更加深邃、内敛。
日影西斜,光线透过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斑驳光影。
突然,陈末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在他“心刀”斩向一根尤其粗壮、颜色暗沉如污血的能量丝线时,那丝线竟猛地反扑,幻化出那元婴邪修临死前最恶毒的诅咒面孔,张开虚无的大口,反向吞噬而来!
这是那邪修本源中最顽固的一缕“怨毒”执念!
危机刹那,陈末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全部心神意志凝于一线,化作一道开天辟地般的决绝刀意,不闪不避,迎头斩上!
“嗤——!”
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仿佛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锐响,在识海深处炸开!
那怨毒面孔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骤然溃散!与之同时,刀身内部那一直躁动不安的能量狂潮,仿佛被这一刀斩去了最后的顽抗核心,瞬间平息了大半!
陈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略显萎靡,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成功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腰间的剃刀。只见刀身上那些搏动的锈迹,此刻已然平复,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丝,隐约透出下方更加深邃幽暗的金属光泽。刀灵传来的不再是饱胀躁动,而是一种沉静、厚重、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后的坚实感。一种如臂使指、血脉相连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轻轻握住刀柄。
“嗡……”
刀身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鸣,不再是饥渴的震颤,而是如同沉睡巨龙苏醒般的慵懒与满足。
陈末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蚀骨之痛,方见真金。经此一“蚀”,刀锋更利,刀意更纯。而他对“斩断”规则的领悟,也水到渠成般地再进一步。若说之前是“斩断”有形之物、神通法术,那么此刻,他已隐隐触摸到了“斩断”无形诅咒、怨念、乃至……因果牵连的门槛。
他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井水洗去脸上的汗渍。水中倒影,面色略显苍白,但一双眸子却深邃如古井,锐利如寒星。
恰在此时,铺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敲门声。咚,咚咚。两短一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陈末擦干脸,走到门后,并未立刻开门,只是淡淡开口:“何事?”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敬畏:“陈……陈先生,小的是城主府执事。城主大人命小的送来此物,说是……说是先生或有用处。”
一个小巧的、用符箓封禁的玉盒,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陈末拾起玉盒,入手冰凉。符箓之下,隐隐透出一股精纯温和的草木生机之气,与青木崖的气息同源,却又更加凝练珍贵。盒内,似乎是一枚丹药。
赵北澜的动作很快,示好的意图也很明显。这丹药,正是温养神魂、巩固本源的极品灵药,对于他刚刚经历刀灵反噬、心神损耗的状况,可谓雪中送炭。
陈末收起玉盒,未置可否,只道:“知道了。”
门外的执事如蒙大赦,连忙道:“小的告退。”脚步声匆匆远去。
陈末回到椅中,摩挲着冰凉的玉盒,目光幽深。
城主府的丹药,青木崖的茶,阴影议会的约……各方都在按捺,都在观望,都在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
而他的刀,已磨得更利了。
他看向窗外渐沉的夕阳,天际被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风暴前的平静,即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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