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沈氏就急了，手里的佛珠不知道甩到了何处，她下意识地一把攥住殷暮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哭腔：“老爷！这差事万万接不得啊！如今路上全是穷凶极恶的叛军、流寇，还有饿红了眼的难民，从南阳到京畿，千里迢迢，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啊！可不能让…让病夷去冒这个险！他本来就身子弱。”
“不接？不接等着朝廷抄家吗？”
殷暮狠狠瞪了她一眼，心里也是万般纠结。
他是县令，不能说强抓了人家的孩子们去北面儿，多少他也得出个人。
他何尝不知道这差事凶险？可朝廷的刀架在脖子上，哪里有退路？他目光扫过下首的两个儿子，先落在了殷病夷身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殷病夷被他看得一缩脖子，连忙低下头，心里慌得不行，嘴里却嘟囔道：“爹，我……我这平日里连府门都少出，县衙更是都没去过，哪里懂什么押送粮草、行军打仗的事？这差事我去了，怕是要误了朝廷的大事，连累了咱们殷家啊。”
一旁的刘桐君也连忙起身，陪着笑道：“父亲，夫君他自小身子弱，又没经过事，哪里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这一路风餐露宿，刀光剑影的，他怕是连半程都走不下来，反倒坏了差事。”
沈氏也连忙帮腔：“老爷，病夷这孩子你是知道的，烂泥扶不上墙，让他去，铁定要坏事，这差事，万万不能让他去啊！”
殷暮看着这母子三人一唱一和，心里自然也是跟明镜一样，他…也不舍得殷病夷去，他心里何尝不疼这个亲儿子？殷病夷自小娇生惯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别说押送粮草，就是出趟远门都难，这一去，怕是有去无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便落在了殷病殇身上。
殷病殇一直沉默着，见殷暮看过来，刚要开口，就见身侧的晏观音先站了起来，对着殷暮与沈氏款款福了一礼，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父亲，母亲，儿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殷暮愣了愣，道：“你说。”
晏观音直起身，目光扫过殷病夷一家三口，淡淡道：“二弟说的是实话，他自幼身子弱，外头也没见识过什么，不谙世事，更不懂兵事调度、粮草押运这等事儿。”
“这趟差事，干系着朝廷的军前供给，也干系着咱们殷家满门的性命，半点差错都出不得，这若是二弟去了，路上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误了期限，或是粮草被劫，朝廷降罪下来，咱们殷家谁也担待不起。”
沈氏一听，心里先松了口气，只当晏观音是帮着推脱，连忙道：“可不是嘛！还是老大媳妇明事理！病夷这孩子，确实担不起这差事！”
“母亲别急，儿媳的话还没说完。”
晏观音转头看向沈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二弟去不得，可这差事，总有人去得，不然的话咱们殷家可要不好过了，大爷如今是南阳府县尉，掌着本城的兵事，这调度人马、押运粮草，本就是他的分内之责。”
“更何况，之前开仓放粮，大爷在南阳百姓心中也有威望，媳妇短见，这征调壮丁、筹措粮草，想来百姓们也肯听他的号令，这趟差事，除了大爷，整个南阳府，再无第二人能担得起。”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殷病殇猛地转头看向晏观音，眼里先是错愕，随即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色，连握着茶盏的指尖都微微发颤，他万没想到，自己的妻子，竟会当众把这桩九死一生的差事，硬生生揽到他身上。
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与涩：“抚光，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晏观音侧脸紧紧的绷着，却也没看他，只抬眼对上首的殷暮与沈氏，款款福了一礼，语气依旧平平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不过也是妇人之见，到底怎么定夺还得听父亲的意思。”
上头的沈氏先是愣在原地，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晏观音这话的意思，这说了半天…是把殷病殇推出去，替她的病夷挡灾了！
她悬了半天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立刻堆起笑来，连声附和：“对对对！老大媳妇这话，真是说到了点子上！病殇是长房长子，又是县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嘛，这差事本就该他去！再一个他本事大，原来跟着在县衙可是做了不少事儿的，如今他又得民心，定能平平安安把粮草送到军前，绝不会出半分岔子！”
她说着，还不忘狠狠瞪了身边的殷病夷一眼，骂道：“你呀你，看看你大哥！再看看你！平日里就知道游手好闲，真到了该出力的时候，半分用处都没有！还不快谢谢你大哥大嫂，替你担了这泼天的干系！”
一旁的殷病夷早吓得腿肚子转筋，方才还怕父亲硬把差事塞给自己，如今见晏观音主动揽到了殷病殇头上，心里的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
欢天喜地连忙顺着沈氏的话，对着殷病殇连连躬身，讪讪笑道：“多谢大哥！多谢大嫂！小弟我确实没本事，担不起这差事，全靠大哥撑着殷家的门面了！”
殷暮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一幕，指尖轻轻叩着太师椅的扶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心里本就打着这个主意，只是碍于情分，不好硬生生把养子推去送死，正愁找不到由头开口，晏观音这番话，正好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
他当即沉下脸，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对着殷病殇沉声道：“病殇，你媳妇说的是，这趟差事，非你不可，无论如何你是殷家的长子，又是朝廷命官，如今朝廷有难，正是你尽忠报国的时候。”
“这粮草押运的差事，负责带头的就定下来是你了，文书上的名字，我这就让师爷改成你的，一月之内，务必把粮草、壮丁尽数备齐，择吉日启程，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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