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孙主任的心口。
那句冷冰冰的“他们拿到了东西”,让他手脚瞬间冰凉。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张薄薄的发票,像一张催命符,正静静地躺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没有挂断电话,而是立刻拨出了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高处长,”孙主任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出事了,那张单子……被沈昭棠他们拿走了。”
电话另一端,高远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慌什么。一张纸而已,还能翻天?”
“可那是原件!”
“原件,也能变成一张废纸。”高远舟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给你十二个小时,切断所有和江岸建工的明面联系。合同、账目,所有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都给我处理干净。银行那边,你也打好招呼。记住,要快,也要干净。”
“明白,明白!”孙主任连声应道,额角的冷汗已经滑落。
挂断电话,高远舟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捅破这张纸的,会是南阳县那个不起眼的女干部。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发出一条短信:“盯紧她,别让她再接触任何人。”
而在南阳县城的一间临时住所里,那张“废纸”正被视若珍宝。
明亮的台灯下,沈昭棠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八十万的发票铺平在桌面上。
红色的印章在灯光下像一滩干涸的血。
旁边,陈默川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刘会计交出的U盘数据正以密密麻麻的表格形式展开,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黑洞。
“江岸建工有限公司……”陈默川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借助企业信息查询系统,一个庞杂的商业网络图谱正在他手下逐渐成型,“法人代表叫钱斌,是个小角色。但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条不起眼的股权穿透信息,“江岸建工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由一家叫做‘鸿润地产’的公司持有。”
鸿润地产。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昭棠的记忆。
去年县里最大的旧城改造项目,就是由这家公司拿下的。
当时在政府工作报告会上,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是县里招商引资的重大成果。
“鸿润地产在南阳县的项目,是市发改委牵头引进的。”沈昭棠的声音有些发紧,“负责人,正是孙主任。”
线索在这里交汇了。
景观石的发票,江岸建工,鸿润地产,孙主任。
看似无关的点,被一条看不见的利益链条串联了起来。
“我再查查鸿润的股东。”陈默川继续深挖。
沈昭棠则拿起笔,在那张发票和U盘的电子账本之间来回比对。
她的手指划过一行行项目支出,将所有与“江岸建工”相关的款项都圈了出来。
防汛堤坝维修、河道清淤、安全警示牌采购、救灾物资运输……这家公司像一只贪婪的水蛭,附着在每一个与应急、水利相关的项目上,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零散却频繁。
“这张图,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沈昭棠将自己手绘的资金流向草图推到陈默川面前。
无数条线从财政局的拨款账户流出,汇入江岸建工,再通过各种名目,最终流向几个可疑的私人账户和那家名为“鸿润地产”的公司。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民生工程款,变成了某些人的私人金库。
天色微明,雨势渐歇。
沈昭棠将连夜整理出的报告和资金流向图加密发送给了魏书记。
半小时后,魏书记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县委常委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魏书记的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要凝重。
他将那份打印出来的资金图谱放在桌上,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鸿润地产”四个字。
“知道这后面是谁吗?”他看着沈昭棠,目光锐利如刀,“市里好几位领导都跟这个项目有关。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高远舟只是台前的一个操盘手,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魏书记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昭棠,我必须提醒你。你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查到孙主任,这件事在县里就能了结,算你大功一件。但如果你想顺着鸿润这条线往上捅,就是另一回事了。跳下去,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不是威胁,而是一位长辈对后辈最沉重的忠告。
官场的水,深不见底。
有时候,真相并不能带来正义,反而会引来灭顶之灾。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桌上那张纸,记录着无声的罪恶。
纸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裂口。
沈昭棠的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童年时那场洪水,是玩伴被卷走时绝望的哭喊,是自己考上公务员时父母骄傲又期盼的眼神,是这次洪灾中无数双等待救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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