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空气里总带着一股腥气，混杂着下水道反涌的污泥味和被泡烂的植被气息——那味道像腐烂的苔藓裹着铁锈，在鼻腔深处留下一层黏腻的触感。沈昭棠踩过积水斑驳的台阶，鞋底黏住又拔起，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仿佛大地在低语。
她回到应急局临时征用的办公室时，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半干，贴在后背上，像一层怎么也揭不掉的冷皮，湿冷地吸附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肩胛骨下的寒意。
她没去换衣服，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受潮的速溶咖啡，撕开，倒进冷水里。粉末结成了块，搅不开，浮沉如絮，像一场微型雪崩在杯中坍塌。她仰头一口闷了下去，苦涩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让发飘的脑子稍微沉下来一些——那股灼热像细针扎进神经末梢，逼出最后一丝混沌。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蝉，金属外壳与木面碰撞出断续的“嗡鸣”。屏幕亮起，铺天盖地的红点刺入眼底，像是无数只窥视的眼睛骤然睁开。
省媒、市媒、甚至几家着名的自媒体大V，都在转发刚才广场那一幕的视频。舆论的风向变得太快，几个小时前还在喊“严惩凶手”的ID，现在都在刷屏“清算鸿润”。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每吐一个字都刮擦着喉咙内壁。
“是我，魏洪波。”听筒那头的声音疲惫却有力，背景里是嘈杂的脚步声和翻动纸张的动静，“省纪委的专项组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两小时后接管现场。县委刚刚开了紧急碰头会，你的停职令撤销了。”
沈昭棠握着纸杯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塑料杯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几乎要被捏碎。
“还有，”魏书记顿了顿，语速放缓，“组织需要你继续战斗。这不是客套话，接下来的浑水，只有你在里面蹚过，才知道深浅。”
“明白。”沈昭棠没有多余的表态，只回了两个字。她的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残留的咖啡渣滓，苦得发麻。
挂断电话，她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憋在胸腔里整整一夜的浊气，终于散了些许——呼出的气息带着体温，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
门被推开，小兰像阵风一样卷进来，手里捧着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机身边缘还沾着泥渍，风扇运转时发出老旧拖拉机般的嗡鸣。
“沈姐！你看！”小姑娘眼睛通红，显然哭过，但此刻亮得吓人，瞳孔里跳动着数据流映出的蓝光。
屏幕上是县政府信息公开平台的后台数据。那份关于西堤加固工程资金流向的Excel表格，阅读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不再是戾气冲天的谩骂，而是一条条滚动的留言：
“原来基层还有敢干事的人。”
“这才是公务员该有的样子。”
“沈局挺住！”
沈昭棠看着那些文字，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揉了揉小兰乱糟糟的头发——指尖触到几缕打结的发丝，还有些汗湿的温热。“去吃点东西，别把自己熬坏了。”
小兰吸了吸鼻子，没动，指着屏幕角落的一个弹窗：“姐，刚才有人在后台私信，发了这个。”
那是一个链接，指向一段模糊的内部监控。画面很抖，似乎是用手机偷拍的电脑屏幕，像素颗粒粗粝，边缘泛着噪点的雪花。
沈昭棠眯起眼，辨认出那是财政局的档案室。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问话，被围在中间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档案室管理员小王。
小王满头大汗，整个人都在抖，像筛糠一样，连镜片都在颤动。他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真的只是……周倩让我帮忙盯着点，说有好处……她说孙主任那边需要知道调查组的动向……我没想干别的……”
视频戛然而止。
沈昭棠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脚下踩空了一阶楼梯。耳膜嗡地一响，远处警笛的余音似乎突然清晰起来。
正想着，门口传来保安老李的大嗓门：“哎！这谁放这儿的快递？也没个名字！”
她走过去，看见门口台阶上扔着一个还在滴水的黑色塑封袋，雨水顺着袋角缓缓滑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捡起来，撕开，里面是一个没有标签的银色U盘，冰凉坚硬，棱角分明；下面压着一张被水浸透了一角的便签纸，墨迹微微晕染，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别忘了，还有人在等你。不想我也变成那样，就看完它。”
她没回办公室，直接借了老李值班室那台除了监控什么都干不了的老式电脑，插上了U盘。
视频弹出来，画质清晰得有些诡异，反差强烈，像是精心剪辑过的证据备份。背景是一个高档茶室，檀香气味仿佛透过屏幕渗出。周倩正侧身给一个人倒茶，那人脸正好对着镜头——高远舟。
“高总，循环报销这事儿，只要孙主任那边把账做平，应急局那帮傻子看不出来的。”周倩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娇嗔，尾音上扬，像毒蛇吐信，“核心名单都在这儿了，只要按这个走，这就是个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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