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那份属于学者的谦卑与理性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桀骜不驯的野性。
她刻意放松了肩膀，让步伐变得更具侵略性，连嘴角的弧度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这里等待她的，是另一场截然不同的“毕业考核”。
刚一进门，一把能切开空间的暗夙银匕首就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嗡嗡作响。
“秩序是不是在扼杀强者的进化？说说看。”
那个女人斜倚在王座般的座椅上，用指尖把玩着另一把匕首，漫不经心地抛出问题。
匕首的锋刃折射出森冷的寒芒，映在她湛蓝的瞳孔中。
那种混合了疯狂与探究的压迫感，能让一颗年轻的恒星都为之颤抖。
艾熙瞬间切换人格。
她挺直脊背，让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信奉自由、渴望一切的战士气息。
“秩序，是弱者抱团取暖的规则。”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野性。
“而强者，负责制定和打破规则。”
“哈哈哈哈——！”
凉冰爆发出张扬的大笑，从王座上一跃而起，满意地拍了拍艾熙的肩膀。
“说得好！不愧是女王我看上的人！”
艾熙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她的赞赏，只感觉自己的人格正在被活生生撕成两半。
有时候深夜醒来，她都得花上几秒钟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梅洛天庭的天使艾熙，还是卡尔眼中的虚空先驱，亦或是凉冰身边的堕落天使？
……
完成两位导师的考核后，艾熙终于回到了第七星环上的独立星港基地。
“咔哒。”
身后，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锁定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那一声脆响，仿佛是某种信号。
随着法隆隔绝了一切可能的探查后，艾熙身体里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
她甚至没能走到沙发前。
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滑坐在地。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脊背传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视野边缘开始阵阵发黑，天花板在旋转，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
她失去了所有支撑。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是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混合着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像一场无休无止的葬礼哀乐。
一百年了。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卡尔的实验室里，用最谦卑的姿态探讨着她完全不在乎的“虚空真理”。
也记不清是多少回在凉冰的训练场里，扮演那个崇拜自由、蔑视规则的狂热信徒。
两种人格的切换，已成为本能。
但也快把自己逼疯了。
而这一切，皆来源于那个，在送她来的第五年就拍拍屁股回了天城的不靠谱上司。
鹤熙临走前丢下的那句不负责任的话，像一道魔咒，在她耳边回响了九十五年。
“你自己看着办，让你来超神学院，不是让你来当花瓶的……”
然后，再无音讯。
一句“你自己看着办”，让她在这个疯人院里独自挣扎了九十五年。
凯莎女王啊……
一百年了，您倒是吱个声啊。
您这样一声不吭，艾熙真的很害怕。
再这么潜伏下去，她真怕自己哪天就成老大了。
到时候卡尔称她一声虚空先知，凉冰热情地唤她一句堕落女王，那画面简直让她不寒而栗。
艾熙瘫坐在地上许久，才勉强支撑着身体挪到沙发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熟练地调动精神力，打开了天使的内部通讯网络。
光幕在眼前展开，屏幕上依旧热闹非凡。
艾兰在分享一场遭遇战的经验，附上的战损图上，天使战甲的碎片混合着暗色的血迹。
雨桐在抱怨某个任务星球的环境恶劣，吐槽当地的特产难吃得像凝固的泥巴。
流月发布了新的尖兵训练计划，那严苛到变态的要求，让一群刚进入尖兵营的新兵们在下面哀嚎。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个闪动的头像上。
是泠。
她正在和一个叫辉的天使斗嘴，争论着谁的剑术更胜一筹，文字里满是年轻天使特有的骄傲与活力。
她们在艾熙离开的一百年里，已经成功毕业，成为一名合格的尖兵天使了。
在宇宙的各个角落，作为真正的天使战士，浴血奋战，燃烧自己。
艾熙的指尖下意识地在虚拟键盘上划过，一行字无声地浮现。
“泠，别跟她吵，你的斩击比她快0.03秒，直接砍她。”
但下一秒，她的手指就僵在那里。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行带着熟悉味道的吐槽，删得干干净净。
不是她不想发。
是她发不了。
她的通讯权限，从鹤熙离开后就被死死地限制在了只读模式。
她能看到梅洛天庭所有的灯火。
能看到战友们分享的荣耀与日常。
能看到家园的每一寸光亮。
却无法发出一点自己的光。
指尖在虚拟屏幕上停顿了许久，微微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
她像一座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静静地看着那片属于别人的热闹与喧嚣。
而自己，则被放逐在跨越百年的、无声的孤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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