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盾递过来一块压缩根茎。
黑褐色，质地坚硬得像木头，表面有细微的晶粒。顾星接过来，用还能动的左手费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味道苦涩，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吞咽下去后，胃里很快升起一股温热的、持续的能量感，缓慢滋养着几乎干涸的身体。
“地下蕨王的块茎，十年才能长到拳头大小。”巨岩坐在一旁，用一块粗糙的岩石打磨着他战锤上沾染的污血和结晶碎屑，“含微量稳定能量，能吊命。”
夜鹰没吃。他靠在水潭边的岩壁，闭着眼，但顾星能感觉到他的感知如同蛛网般延伸出去，覆盖着窄道入口和上方裂缝。猫头夜鹰停在他肩头，一只眼睁开，瞳孔在幽暗中收缩成针尖。
β-03趴在顾星腿边，左肩的伤口被重新敷上了药膏——是石盾从随身皮囊里掏出的，一种淡绿色、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糊状物。火恐龙的呼吸渐渐平稳，但体温依然偏低，那是能量透支和伤势的双重影响。顾星用左手轻轻梳理它脖颈后略显黯淡的鳞片，β-03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咕噜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膝盖。
沉默在喘息台上弥漫。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精疲力竭后的共同喘息。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硝烟味、净水的清甜和苔藓的微腥。
“那一刀，”石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叫什么？”
顾星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他低头看向自己完全失去知觉、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结晶右臂，蓝金色的微光在裂痕深处偶尔闪过，像濒死的心脏最后几次搏动。
“没名字。”顾星咽下苦涩的块茎，“硬逼出来的。把右臂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还有刚摸到点门道的‘丝线’，全塞进刀里。”
“很乱。”夜鹰没睁眼，但声音传了过来，“能量结构极不稳定，高温、固化、禁锢三种特性强行糅合，像把炸药、胶水和铁链捆在一起砸人。能伤到告死鸦，七分运气，三分不要命。”
评价尖锐，但准确。
顾星扯了扯嘴角：“有效就行。”
“有效一次，废一条胳膊。”夜鹰终于睁开眼，那双在黑暗中锐利的眸子看向顾星，“下次再这么用，炸的就是你自己。‘母亲’的赐福也救不回粉身碎骨。”
“我有数。”顾星说。其实没数。那一刻，他只想斩出去，用尽一切能用的东西。
石盾看着顾星，又看看他身边忠诚到近乎执拗的β-03，疤痕下的眼神动了动。“你和你父亲不像。”
顾星猛地抬头。
“我见过顾临博士的照片，在王队长留下的资料里。”石盾慢慢说，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温文尔雅，眼神里有光，那种……相信自己在做伟大事业的光。你看上去更冷，更硬，像块被捶打太多遍、还没断裂的钢。”
顾星没接话。他很少听人提起父亲“像什么”。灰港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匆匆忙忙，白大褂上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清洁剂味道，拥抱短暂但用力。母亲的笑容更清晰。
“但你母亲的眼神，你有一点。”石盾继续说，“林茵博士……资料里说她是最坚定的反对者，在实验失控前就在内部提交了十几次风险报告。照片上她看镜头的眼神，有种‘我知道前面是悬崖，但我要拉住所有人’的决绝。你刚才挡在火恐龙前面的时候，有点像。”
顾星喉咙有些发紧。他低下头，左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还剩大半的块茎。
“他们不是疯子。”石盾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至少一开始不是。王队长说过，星火计划启动时，联盟内部支持声很高。灾变后百年，人类龟缩，污染区扩张，宝可梦变异……所有人都渴望一种力量，能打破僵局，夺回生存空间。顾临博士找到了‘星蚀’，他认为这是钥匙。林茵博士看到了风险，但她没有一走了之，而是选择留在里面，从内部制衡、警告、补救。”
“然后呢？”顾星声音干涩。
“然后就是灰港大爆炸。实验体‘烛龙’暴走，顾临博士失踪，林茵博士重伤昏迷，β序列实验体散落，日出租界化为废墟。”石盾顿了顿，“王队长带队第一批进入爆炸核心区救援，带回了林茵博士和部分残存数据，也……第一次接触到了‘母亲’的低语。那之后不久，勘探队下深坑，遭遇第一次潮汐前兆，全军覆没，我们这些‘苏醒者’才陆续出现。”
一条清晰的线，从灰港连到深坑，从星火计划连到守夜人。
“所以你们恨我父亲？”顾星问。
石盾摇了摇头。“恨？没那个力气。我们连自己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王队长说，顾临博士走得太快，太急，想用一代人的时间解决几百年积累的绝境。林茵博士想踩刹车，但车已经冲下坡了。我们？我们是车祸后从残骸里爬出来、还没死透的人，哪有资格恨司机？只想搞清楚这破车到底要开去哪儿，还有没有机会跳车，或者……把方向盘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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