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的江陵府,寒意未消,却已透出几分早春的躁动。连日的阴沉天气终于放晴,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广源客栈丙字房内,小雀儿早早醒来,正对着模糊的铜镜,笨拙地试图将新买的鹅黄色小袄带子系好。
凌峰推开临街的小窗,清冷新鲜的空气涌入,驱散了屋内的霉味。楼下的街道已然苏醒,叫卖声、车轮声、脚步声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相较于天工城那钢铁轰鸣的沉重压迫感,江陵府的喧嚣更显杂乱,却也更具人间烟火气。
“凌大哥,今天我们去哪儿?”小雀儿系好了带子,跑到窗边,学着凌峰的样子向下望,小脸上满是期待。昨日码头的惊鸿一瞥和当铺外的诡异遭遇带来的紧张,似乎被一夜安睡和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不少。
“找个地方坐坐,听听消息。”凌峰目光扫过街道。对面药铺已经开门,伙计正在卸门板;而那家“聚宝典当”依旧门扉紧闭,黑漆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收回目光,心中已有计较。墨老给的盘缠丰厚,足够他们在这江陵府舒坦几日。而酒楼茶馆,尤其是那些热闹的大馆子,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他们需要知道如今江湖的动向,朝廷的风声,以及这江陵府暗地里涌动的暗流。穿着这身刚买的普通棉布衣裳,混在人群里,是最不惹眼的。
两人在客栈楼下用了简单的早饭——米粥、咸菜和几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掌柜的依旧拨着他的算盘,眼皮都未抬一下。昨日那落魄文士已不见踪影,换了个行商模样的人在角落里啃着烧饼。
走出客栈,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流如织,比昨日傍晚更加热闹。不少铺子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贴着崭新的春联,虽年节已过,但那喜庆的余味尚未散尽。偶尔有穿着崭新衣裳、提着礼盒的妇人牵着孩子走过,似是赶着开年走亲访友,回娘家的;也有拖儿带女、背着行囊、一脸风尘仆仆刚刚抵岸的外乡人。
凌峰带着小雀儿,不疾不徐地沿着街道向城内更繁华处走去。他看似随意闲逛,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扫过沿途的招牌幌子,耳朵捕捉着路人的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城东李员外家嫁女,那排场…” “啧,漕帮三爷前日又纳了一房小,真是…” “今年开春这鱼汛怕是不好,价钱还得涨…” “…昨个儿码头那艘镇渊军的船看见没?好大的杀气…” “…嗨,管他呢,听说‘醉仙楼’新请了位苏州来的说书先生,讲前朝秘闻,精彩得很!晌午去占个座?”
“醉仙楼”三字落入耳中,凌峰脚步微顿。这名字听起来气派,应是城中数得着的大酒楼。
又走过两条街,一座三层高的朱漆木楼出现在眼前,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门前车马不少,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肩搭白巾,笑容满面地迎来送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高悬门楣,正是“醉仙楼”。尚未到午时,里面已是人声鼎沸,喧闹异常。
就是这里了。凌峰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带着小雀儿迈步而入。
一股混合着酒肉香气、茶香、汗味和喧嚣声浪的热气扑面而来。大堂极为宽敞,摆了不下二三十张八仙桌,此刻已是座无虚席。形形色色的食客聚在一起,猜拳行令、高谈阔论、窃窃私语,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正前方搭着一个小小的高台,上面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此刻还空着,显然是为说书先生准备的。
跑堂的伙计眼尖,见凌峰二人虽是普通布衣,但气度沉稳(尤其是凌峰),不敢怠慢,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二位客官,实在抱歉,楼下满座了!二楼雅座还有临栏杆的位置,能看到楼下说书,就是价钱贵些…”
“就二楼。”凌峰点头,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好嘞!二位贵客楼上请!”伙计笑容更盛,引着他们上了楼梯。
二楼果然清静不少,用屏风隔出一个个半开放的小间,也多是一些穿着体面的商贾、文人。伙计将他们引到靠栏杆的一张小桌旁,这里视野极佳,能清晰看到楼下高台和大部分大堂的景象。
点了几个醉仙楼的招牌菜:一碟水晶肴肉,一盘清炒河虾仁,一碗蟹粉豆腐,一笼蟹黄汤包,外加一壶普通的龙井茶。伙计唱喏着下去准备了。
小雀儿兴奋地扒着栏杆向下望,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空着的说书台,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凌峰则看似随意地斟茶,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
邻桌是几个穿着绸缎长衫、像是米行老板的中年人,正低声交谈着今年漕粮北运的份额和价钱,言语间颇多抱怨。另一侧屏风后,隐约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男子的劝酒声。斜对面一桌,坐着两个太阳穴高鼓、眼神精悍的汉子,穿着劲装,但未带兵刃,正沉默地吃着酒菜,耳朵却似乎微微动着,捕捉着四周的声响。
跑堂伙计手脚麻利,很快将酒菜上齐。水晶肴肉冻晶莹剔透,虾仁粉嫩弹牙,蟹粉豆腐鲜香扑鼻,汤包皮薄馅足,汤汁饱满。小雀儿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凌峰也慢慢吃着,味道确实不俗,但他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倾听四周的谈话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m.qbxsw.com)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