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分头沿着岔路往村中走,路面在日头下泛着灰白的光。路旁的一座砖房前面蹲着一只黄狗,见了生人也不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又趴下去继续打盹。
再往前几步,有户人家门口晒着一竹匾干辣椒,一位大娘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见这伙人走过来,抬头多看了两眼,像是在辨认什么,又低下头去了。
日光从院墙顶上斜斜地铺下来,把梧桐街染成一截截明暗交错的长廊。这条街在落凤镇偏南的方向,路面比别处宽出近一半,铺的是老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生着细密的青苔。
从村口主路进去,在第二棵大槐树那儿右拐,立着一块灰扑扑的路牌,漆色剥落了,但梧桐街三个字的阴刻还能辨得清楚。街上前后不过十来户人家,门楼都比寻常乡舍高出一截,有的檐下还残留着木雕的雀替,虽然漆色斑驳,但刀法精致,看得出当年的底子。
梧桐街12号是街最靠里的一户,院门看着不起眼,但门框上方被人擦过一片,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原色。门框两侧的石墩子虽然磨得圆润了,但雕着云纹的轮廓隐约可见。
秦王政一拧挂锁就开了,锁搭扣处有一小块新滴的机油,像是有人今早才上的。推开院门,入眼先是一棵老枣树,但枣树边上还立着一棵矮梧桐,枝干虽不算粗壮,也撑开了一篷绿荫。
树下铺着灰砖,砖缝填得细密齐整,不像别家那般生出杂草。正屋是三间青砖瓦房,房脊两端翘起微微的弧度,檐下钉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字迹的木匾,只剩残漆勾勒出方方正正的轮廓。
窗台上放着一双男人的布鞋,千层底的,针脚细密,整齐地并在一起,鞋底沾着干泥,但那泥是红黏土,和村口那条路上的黄泥不一样,像是从远处的田里带回来的。
秦王政推门进了堂屋,迎面是一只黑漆方桌,桌面泛着经年擦拭才有的暗光,桌腿是榫卯结构的,严丝合缝,纹丝不动。方桌上扣着一只青花海碗,碗沿有一道极细的冲线,补过锔钉,两颗铜锔稳稳地咬着瓷面。
碗下压着一张纸条,用的是那种印了红格的旧信纸,折得方正。秦王政拿起来,展开,上面一行毛笔字,墨色匀净:正儿,阿爸去买点吃食,锅里有粥,是今年的新米。肉干和榨菜在边柜里,你吃完先歇一歇。字迹端正有筋骨,最后一笔收了锋,不拖不黏。
嬴扶苏的院子在梧桐街7号,和12号是对角。门楼比12号矮些,但门楣上方嵌着一块青石匾额,刻着两个字的篆书,笔画繁复,嬴扶苏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来是二字。
说是院子,其实有一进深,前院不大,铺着青砖,墙角立着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壁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水面映着天光,浅浅的,像是蓄了有些时日了。青石台阶旁摆着一双女式布鞋,鞋尖朝里,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工细巧。
屋檐下晒着几串干辣椒,除此之外还挂着一扎干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墙根柴火摞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断面的刀口都朝外,劈口利落,一看就是老手的手艺。他推门进屋,正屋两间,地面铺的是磨得发亮的老青砖,砖缝平整。
里间那张床是老式架子床,雕花虽已模糊,但能看出是梅兰竹菊的纹样,床上的被褥叠得棱角分明。窗下放着一张书桌,桌面是一块老榆木,边沿磨得圆润了,桌角的木纹里嵌着一星半点干掉的墨迹。桌上放着那本《平凡的世界》,书页有些卷了边,扉页上盖着一枚小小的藏书章,印泥已经发暗。
这时从厨房传来一声温婉的女声:“小苏回来了呀,你先在餐厅坐会,妈和好面了,一会就能吃了啊。”
嬴扶苏愣了一下方才回道:“好,知道了!”
槐树巷9号院子最敞亮,槐树的影子落在灰砖地上,碎碎的一层。刘彻推门进去,先注意到的是正屋檐下晾着的几件男式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白。旁边的搪瓷盆里泡着两件还没洗的女式薄衫,水底沉着一点洗衣粉的颗粒。
他进正屋转了一圈,条几上的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那个笑得开怀的中年男人揽着一个女人,女人眉眼温婉,两人中间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柳树巷3号紧挨着秦王政家的矮墙,朱棣推开院门,先看到晾衣绳上搭着一件男人的汗衫和一条深蓝裤子,还在滴水,地面洇湿了一小块。棚子底下的锄头和铁锹都刚使过,锹刃上沾着新鲜的湿土。
正屋的纱门帘一掀,一个腰上系着围裙的女人探头出来,冲他喊了一嗓子:力娃!回来了?别玩水,进屋吃饭,妈炖了排骨!朱棣愣了一下,还没应声,那女人已经缩回去了,纱门帘啪地一落,随即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
李世民推开河沿街14号的木门时,听见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地方戏的调子,唱得咿咿呀呀。老桂树下石桌上的棋盘还摆着残局,一边泡着一杯凉透的茶。正屋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闭着眼睛跟着收音机的调子轻轻晃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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