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四百五十九场]
风是先变味的。原本带着青草气息的草原风,忽然掺进了铁锈与焦糊味,草叶尖泛着不正常的紫黑。三天前,震旦西境校尉卫衍带着三千边军追剿混沌游骑翻过黑石山,一低头便撞见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青草地,回头时,熟悉的昆仑山脉已消失不见。
斥候浑身是土奔回帅旗前,报正西三十里外有不计其数的铁马,骑士通体黑甲,身高丈许,兵器能喷火球。帐边校尉们议论纷纷,卫衍只低头看了看脚边乱转的蚂蚁,沉声吐出两个字:“列阵。”
半个时辰内,三千玉勇布成十二座方阵,盾兵跪地支起包铜木盾,长枪手立起三排矛林,七十二门龙息炮卡在阵隙,十二盏载着雷火弹的天灯缓缓升空。炮兵老周擦着炮身,嘴上安抚着慌神的年轻填弹兵小伍,眼角却始终瞟着西边天际越滚越近的黄雾——那轰鸣声像千万道闷雷埋在云里,绝非寻常马蹄声。
轰鸣声骤然炸开。上百辆漆黑的突击摩托冲出黄雾,排成锋利的楔形阵直扑军阵中心,车身白闪电纹路在昏光里冷得刺眼。卫衍一声令下,七十二门龙息炮同时怒吼,燃烧弹拖着暗红弧线砸进冲锋阵列,最前排的三辆摩托瞬间炸成火球,可余下的钢铁洪流分毫未减,反而提速冲来。
三架兰德速攻艇掠地升起,重爆弹像暴雨泼向炮位,泥土碎石漫天飞。老周一把按倒小伍,肩膀被弹片掀掉一块肉也浑然不觉,咬着牙填弹调转炮口,硬是打落了一架速攻艇。天灯上的苏道长捻着雷符往下抛,闪电劈在黑甲战士身上,对方晃了晃便又重新站起。白发老道轻叹一声,又拿起了第二张符。
三十步外,白色伤疤的摩托撞进了盾阵。最前排的盾兵连人带盾被撞飞,链锯剑横扫而过,木盾与骨肉一同碎裂。士官察都冲在最前,老兵巴图紧随其侧,新兵脱欢手心攥满了汗,这是他成为阿斯塔特后第一次正面冲阵。
巴图挥斧挡开射来的破甲箭,眼角瞥见个满脸是血的年轻震旦士兵,举着卷刃的斩马刀不要命地扑过来。他动作顿了半秒——那孩子和部族里刚能骑马的晚辈差不多年纪。就这一瞬的停顿,对方的长矛狠狠扎进了他膝甲缝隙,巴图闷哼一脚踹飞人,心里却没了杀意。不远处的脱欢第一次用动力拳砸死了士兵,看着对方年轻的脸愣在原地,被巴图一把拽回神:“害怕可以,但不能停下。”
察都已杀到中军前。他看见了帅旗下的卫衍,这个比他矮两个头的凡人军官,脸上一道旧疤,握着直刀的手稳得像山。察都停下脚步,开口报上名号,低哥特语在头盔里闷声回荡。卫衍听不懂,只当是蛮夷叫阵,脚下错步便冲了上去,刀光直取对方腰腹甲缝。
两人在阵前缠斗。一个身披坚甲力大无穷,一个步法精妙招招致命。周遭士兵都下意识停了手,留出一片空地。没人知道,这场死战从一开始就是场误会:察都以为对面是被亚空间污染的异端割据势力,卫衍以为对面是混沌裹挟的北境妖兵。他们都抱着最正当的理由拼杀,像两个对着风车冲锋的骑士,各自坚信自己站在正义一边。
天空就在这时裂开了。
一道紫色闪电劈在战场中央,天幕撕开巨大的缝隙,混沌能量翻涌,狂风卷着血肉碎片漫天飞舞。察都的目镜疯狂警报,亚空间风暴正在成型,再不走全连都要被卷进 warp;卫衍望着天隙脸色发白,他认得这是混沌降临的天象,再打下去全军覆没。
“撤退!”
“鸣金收兵!”
两道命令同时响起。白色伤疤的战士抬起身旁战友的遗体,机车发动缓缓后撤;震旦士兵搀扶着伤员,盾兵断后结阵后退。两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没人趁势追击,只是警惕地盯着对方,一步步退开。
察都站在原地,望着卫衍扶着伤兵往后走的背影,抬手按在了胸口——这是白色伤疤对勇士的致意。卫衍看见了,犹豫片刻,也抬手按向自己心口。紫色天光下,两个世界的战士隔着狼藉的战场,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致意。
钢铁轰鸣渐渐远去,震旦的玄色龙旗也消失在山口。风慢慢平息,天隙缓缓合拢,草原重归寂静,只剩残甲断旗散在血浸的泥土里。
三天后,察都在战斗母舰的战史日志里写下:未知世界遭遇东方异端帝国,士兵悍勇,经激战击溃前锋,因亚空间风暴主动撤离,歼敌两千,我军阵亡十七人。帝皇之威遍及星海。合上门志,他望着舷窗外的星海,想起那个凡人军官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同一天,卫衍率军找回了归程的山口,奏折上写:西境遭遇混沌附庸妖兵,臣率军死战,敌溃退,我军阵亡七百六十三人。疆土无恙,请龙帝宽心。他站在帐外望着昆仑山脉,指尖抚过脸上的旧疤,心里总留着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年复一年,青草会盖过血痕,残甲会埋进泥土。这场战争没有起因,没有胜负,没有正义与邪恶,只是两个人类文明在时空夹缝里的一次擦肩。他们都是自己故事里的英雄,都对着想象中的敌人认认真真拼过命。
他们都赢了。
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从未有过真正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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