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牡丹台松石间的清茶一晤,已过去了三日。与“玉真”的会面,短暂、克制,却信息量巨大。没有剑拔弩张的质问,也没有推心置腹的倾诉,更像是一场充满机锋与试探的、高段位的文人清谈。
“玉真”烹茶的手法行云流水,谈吐间引经据典,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至医卜星相皆有涉猎,见解独到,风姿卓然。她坦言“狐仙”之事乃“同道中人”所为,旨在“以幻为镜,照见真实;以诗为刃,剖开浮华”。对苏清河的调查,她似乎了如指掌,甚至对他发现废弃铜管、留意丹霞局香药等细节,报以一丝了然的、近乎赞许的浅笑。但涉及具体成员、幻术核心手法、以及更深层的目的与计划时,她便语焉不详,或巧妙地以诗词典故带过。
“譬如这残局,”她指着石枰上那盘看似凌乱的黑白子,“看似山穷水尽,然天地之大,岂无一处生机?只是这生机,需得弈者有心,观者有意,时机契合,方有一线之明。” 她抬眸看着苏清河,目光清湛,“苏录事是弈者,还是观者?亦或……是想做那拂乱棋枰之人?”
苏清河的回答同样含蓄:“苏某奉命而来,职责所在,需得看清这棋局走势,方能向主上交代。至于拂乱棋枰……非所愿,亦恐力有未逮。”
“玉真”微微一笑,不再深究,只道:“苑中近日将有一场‘诗宴’,陛下兴致颇高,或有机缘,得见‘仙踪’更盛之时。届时,真假虚实,雅俗忠奸,或许更能看得分明些。录事若有暇,不妨一观。”
诗宴?更盛的“仙踪”?苏清河心中凛然,知道这是预告,也是某种形式的“通知”——“幻真社”将有更大动作,且不避他。
会面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结束。“玉真”赠他一小包“自制的清心茶”,说是可“宁神静思”。苏清河道谢收下,回赠了一句:“诗可言志,亦可贾祸。诸君雅意,还请慎之。”
“玉真”眸光微黯,旋即恢复平静,只轻轻道了句:“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便起身,飘然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松石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清河在原地静立良久,方才缓步离开。那包“清心茶”他检查过,确是好茶,无毒,但其中是否掺有别的什么,难以尽知。他没敢饮用,只将茶叶晾开,仔细观察,发觉其中混有少量晒干的、形似蝶翅的淡蓝色草叶,气味与“狐仙”异香、玉佩冷香皆有微妙不同。他小心收起几片,准备日后有机会再行辨识。
之后三日,西苑表面平静,内里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小豆子带回的消息愈发琐碎,却也透出异常:内侍省加派了人手在“迎仙台”一带布置;丹霞局连夜赶制了一批“特制合欢香”;天工坊的匠人被紧急召去,检修“迎仙台”的“自动更漏”与“九霄环佩琴”(据说是一种巨大的、以水力驱动、可自动演奏的乐器);甚至,有流言说,陛下对近日“狐仙”诗作“评价颇高”,认为“凄清绝俗,别有一番怀抱”,有意“延请仙踪,共襄雅集”。
这“延请”二字,耐人寻味。是当真相信了“狐仙”,想要“人仙共乐”?还是……布下了天罗地网,静待“妖人”入彀?
苏清河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他知道,“诗宴”便是这场博弈的下一处关键棋眼。他必须去,也必须看得更清楚。
诗宴之期,定在三月十五,月圆之夜。地点正是西苑最高、也最为奢华的“迎仙台”。
是夜,天公作美,一轮皎洁如银盘的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洒落,将整座西苑镀上了一层清冷迷离的银光。迎仙台高九丈九,共三层,以汉白玉为基,金丝楠木为构,琉璃为瓦,飞檐斗拱皆缀以夜明珠与各色宝石,此刻灯火通明,更有无数特制的“月影灯”(一种利用水晶折射月光,产生类似月晕光效的灯笼)点缀其间,将整座高台映照得如同琼楼玉宇,不似人间。
台分三层。最高层为御座所在,仅有炀帝、萧后及数名最得宠的妃嫔、近侍可登临。中层为宴饮主区,设席数十,款待宗室王公、朝廷重臣、以及有头脸的文学侍从之臣。最下层则为乐舞表演、侍者往来之所,也允许部分有品级、但非核心的官员、女史观礼。
苏清河官职低微,自然只能在最下层靠边的角落,寻得一个勉强能看到中层宴席与部分高处景象的位置。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混在一群同样品级不高、或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官吏、内侍之中,毫不显眼。
丝竹之声早已响起,非寻常宫乐,而是缥缈空灵、仿佛自云端飘落的仙音,正是那架“九霄环佩琴”在自动演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却不刺鼻的混合香,既有龙涎、沉香的厚重,又有百花的甜润,更有一丝“狐仙”异香中特有的清冽,显然经过精心调配。身穿华丽彩衣的宫女、宦官如穿花蝴蝶般往来奉酒布菜,动作轻盈,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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